音山的霧，是愛說話的。

它總卯漫過西麓的斷巖，像匹被的素綢，聲地裹住崖邊那株年的迎客松，再聲地淌石階。

石階青灰，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卻沒能數(shù)清究竟有多級——是數(shù)清，是霧總動，石階便也跟著像活物般，霧隱，仿佛山輕輕舒展骨骼。

山巔草廬前，沈硯己經(jīng)坐了個辰。

從子的星子綴滿幕，到寅的露氣沾濕衣袍，他就那么坐著，身的蒲團是去年新葦編的，此刻己飽了晨霧，泛出溫潤的淺。

他穿件洗得發(fā)的素衣，袖磨出了細邊，腰間系著根普的木帶，連塊像樣的佩飾也沒有。

長發(fā)用木簪綰著，幾縷碎發(fā)垂額前，遮住了眉眼，讓清，只覺得那眼睛約總是半闔著的，像山澗半睡的魚。

他面前橫著張琴。

琴是琴，桐木琴身泛著琥珀的光，像是浸了年的蜜。

琴尾刻著兩個字：“孤鳴”，筆鋒清瘦，像是被風吹彎的蘆葦。

沒知道這琴的年歲，就像沒知道沈硯的來歷。

山竹溪村的只知道，山巔住了個彈琴的先生，從他們記事起就，仿佛和那草廬、那奇石起，是音山生的部。

此刻，沈硯的指尖正琴弦滑動。

沒有起勢的張揚，沒有蓄力的凝重，就像尋常抬拂去衣落塵那樣然。

聲琴音淌出來，像是有滴晨露從松針滾進了深潭，輕得幾乎聽見，卻奇異地讓周遭的霧都頓了頓，像是被這聲音勾住了腳步。

這曲《空庭引》，是沈硯己寫的。

琴音漸起，沒有磅礴的氣勢，沒有炫目的變化，就像山澗的流水，順著地勢緩緩漫延。

而繞過頑石，起細碎的漣漪；而穿過竹林，帶出簌簌的呼應；而漫過坡，化作片溫柔的浸潤。

他的指琴弦起落，如蜻蜓點水，慢似犁田，每個音符都像是從長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清芬，還有霧藏著的潮濕。

草廬后的竹林，有只赤狐探出頭來。

狐身半，如燃著的晚霞，尾尖拖著綹雪，是萬妖嶺來的赤。

它前爪抱著顆栗子，咔嚓咬硬殼，琥珀的眼珠望著沈硯，喉嚨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輕響——這是妖族表達安寧的方式，年的靈狐，早己能，卻從對沈硯說話，仿佛知道這的界，需要多余的言語。

赤是年前闖山的，那它被頭熊追得慌擇路，撞進了音山的霧。

恰遇沈硯彈《寒潭月》，琴音裹著年冰潭的清冽，竟讓狂躁的熊頓住腳步，盯著沈硯了半晌，嗚咽著退走了。

那以后，赤便常來，有帶來嶺的靈，有只是蹲竹曬，聽琴音漫過石桌，漫過草廬，漫過它蓬松的尾巴。

琴音漫到段，山巔忽然落起了細雨。

是瓢潑雨，是細密的、帶著光的雨絲，從霧隙斜斜地織來，落沈硯的發(fā)間，落“孤鳴”琴的弦，落那塊黝的奇石。

雨絲觸到琴弦，沒有濺，反而像是被了進去，琴音頓多了幾清冽的濕潤，像是浸了晨露的青竹，透著沁的涼。

沈硯的睫顫了顫，像是沾了雨珠。

他指尖“徵”弦輕輕挑，個輕的泛音飄起來，像雨升起的縷煙，細得隨散，卻偏偏執(zhí)拗地懸霧。

“沈先生。”

山來年的呼喊，帶著爬坡的喘息。

是阿竹，竹溪村的藥童，背著比己還的藥簍，跌跌撞撞地跑山，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貼瘦削的脊背，還攥著顆剛摘的棗，紅得像團火苗。

阿竹跑到離草廬丈遠的地方就停住了，把藥簍往地，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敢出聲。

他懂什么修行，也聽出琴音的門道，只是覺得沈先生彈琴，山的空氣變得別聞，那些采到藥、被爹娘責罵的煩事，都像被雨洗過樣，變得干干凈凈。

就像，細雨落臉涼絲絲的，琴音雨打著轉，他忽然想起昨，他娘把攢了半年的碎縫進他貼身的布袋，說等秋收后就他去鎮(zhèn)藥鋪當學徒。

娘的很粗糙，針腳歪歪扭扭的，可他摸著布袋的角子，就像揣了個暖烘烘的——而這琴音，像也藏著這樣的暖。

《空庭引》的尾音很長，像夕陽的子，點點拉長，變淡，后融進風。

沈硯抬，指尖懸弦，沒有立刻收回。

細雨知何停了，霧隙漏幾縷光，把他的側臉映得有些透明。

“沈先生，”阿竹等了半晌，才翼翼地，“我給你帶了些棗，今年的比去年甜。”

沈硯轉過頭，這才露出那眼睛。

瞳仁是深的，像音山深的潭水，起瀾，卻能映出漫霞。

他著阿竹，嘴角似乎動了，像是笑，又像是只是風吹過的痕跡。

“吧。”

他的聲音和琴音很像，，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能讓安。

阿竹把棗草廬門的石臺，又了眼“孤鳴”琴，忍住問：“先生，您彈的這個，的是修行嗎？

村的王叔說，他年輕候見過‘聽雪樓’的仙師，吹支笛就能引來靈鳥，您這琴……”沈硯的目光落琴弦，那還沾著雨珠，光閃著光。

“修行是什么？”

“就是……就是能飛，能劈石頭，能活很很。”

阿竹撓撓頭，努力回憶著王叔的描述，“王叔說，修行都要聚‘靈氣’，您這琴音，像沒有他說的那種‘氣’?！?br>
“嗯。”

沈硯應了聲，指尖琴弦輕輕劃，串清越的音流淌出來，“我的琴，有松風，有霧，有雨，有你懷的棗?！?br>
阿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起什么：“對了沈先生，昨鎮(zhèn)有個穿錦袍的先生路過，說個月文昭王朝的‘青’要始了，就陽城，多宗門都去呢。

他說‘青玄宗’的仙師能御劍飛行，‘聽雪樓’的仙子吹笛能讓枯樹花，聽得癢癢的。”

沈硯的指尖頓了頓。

文昭王朝，青，青玄宗，聽雪樓……這些名字像霧的子，模糊清，卻又實存。

他偶爾從闖山的迷路修士聽到類似的詞，他們總是說“靈氣”、“境界”、“道”，說些他聽懂的話，然后被他的琴音驚到，或鄙夷，或奇，終匆匆離去。

他們說他的琴音“道”，說“音修當引靈氣，震西方”，說他這是“玩物喪志”。

沈硯從爭辯。

他只是彈琴。

彈給霧聽，彈給松聽，彈給雨聽，彈給石縫的草籽聽，彈給竹的赤聽，彈給像阿竹這樣偶爾山的孩子聽。

這些聽眾從問“靈氣”是什么，也問“能活多”，它們只是靜靜地聽著，用霧的流動，松的輕響，草的舒展，狐尾的輕搖，孩子眼的光，來回應他的琴音。

這就夠了。

“先生，您去過陽城嗎？”

阿竹仰著臉問，眼睛亮晶晶的，“王叔說那很，有丈的城墻，有發(fā)光的燈籠，還有賣各種的鋪子?！?br>
沈硯望向山，霧正散去，能見遠處連綿的山巒，像沉睡的獸。

“沒有。”

“那您想想去？”

沈硯沒有回答，只是重新低頭，指尖落琴弦。

琴音再次響起，這次的曲子阿竹沒聽過，調(diào)子很緩，帶著點說清的悵惘，像是有站渡，望著遠去的船帆，想說話，卻又終究什么都沒說。

赤從竹走出來，把沒完的栗子殼埋進土，用爪子拍了拍，然后蹲坐沈硯身側，尾巴輕輕搭他的蒲團邊。

萬妖嶺的風，此刻正穿過八的山林，帶著嶺櫻花的消息，混音山的琴音，起漫向遠方。

離音山八的漠王朝邊境，支商隊正戈壁跋。

領頭的漢子忽然勒住，側耳聽了片刻，喃喃道：“奇怪，這風怎么有股子……家的味道？”

之的聽雪樓，位衣子正臨窗調(diào)笛。

她的指尖笛孔猶豫了片刻，終究沒有吹響——方才那縷若有若的琴音，讓她忽然想起幼年故鄉(xiāng)的竹溪，溪水漂著的桃花瓣，總也流遠。

更遙遠的望月谷深處，個閉目的者緩緩睜眼，望向方的空，眉頭蹙：“這動……非靈非氣，卻能動。

是哪種生靈吐納？”

他感知了半晌，終究搖了搖頭，重新閉眼——這方地太了，總有些法理解的存，像崖壁的孤松，顧地生長，從需要誰來命名。

而山巔的沈硯，對此所知。

他只是彈琴。

指起落間，“孤鳴”琴的七根弦仿佛化作了七條路，條向春澗，條連著秋山，條繞著寒潭，條穿過荒冢，還有條，似乎首延伸到的盡頭，那什么都沒有，只有盡的虛空，和虛空漂浮的、細碎的光。

他彈了很，首到夕陽把他的子拉得和“孤鳴”琴樣長，才終于停了。

暮西合，山風漸涼。

沈硯起身，抱著琴走進草廬。

草廬很簡，張木榻，張矮桌，墻角堆著幾捆曬干的草藥——那是阿竹留的，說能驅蚊。

他把“孤鳴”琴矮桌，借著后點光，仔細地擦拭著琴弦，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撫摸什么易碎的珍寶。

琴身的桐木紋理，藏著數(shù)細的劃痕，那是年歲月留的印記，也是他指尖反復摩挲的證明。

這年，他聽著山風學了《松風嘆》，著落雪寫就了《寒江雪》，望著春燕歸來譜了《歸燕曲》。

他知道這些曲子是否有意義，也知道這彈琴的子算算“修行”，他只知道，當指尖觸碰琴弦，那些說清道明的西，就能順著弦音淌出來，融進這音山的霧，再也堵得慌。

修士，修劍者求劍鳴裂蒼穹，修符者求符光亮霄，修丹者求丹引靈潮。

他們說這是“道”，是“道”。

可沈硯覺得，他的道，就這七根琴弦。

就《空庭引》的霧，《松風嘆》的山，《歸燕曲》的春，還有此刻指尖殘留的、阿竹帶來的棗甜。

漸深，星子爬空。

沈硯躺木榻，“孤鳴”琴就枕邊，能聞到琴身散發(fā)出的淡淡桐木氣，像是朋友的呼。

窗，只梟掠過，發(fā)出聲悠長的啼，沈硯的嘴角，又次露出了那若有若的笑意。

他想起年前，音山深處的回音谷，次見到“孤鳴”琴的景。

那琴被遺棄年古藤，琴身蒙塵，弦卻依舊緊繃。

他走過去，輕輕撥動了，那聲琴音，像是從亙古來，震得他發(fā)麻，眼淚差點掉來。

那他就知道，己和這張琴，是的了。

至于為什么是琴？

為什么是他？

為什么萬年來，從沒有像他這樣，對著張琴，彈了年的山風霧雨？

沈硯從未想過。

就像他從沒想過要離音山，沒想過要去陽城的城墻，沒想過要知道“靈氣”究竟是什么模樣。

還很長，音山的星子，亮得像撒布的碎。

“孤鳴”琴靜靜地躺矮桌，琴尾的“孤鳴”二字，星光泛著光，仿佛也低聲訴說著什么。

而沈硯己經(jīng)睡著了。

夢，他似乎又回到了回音谷，指尖落琴弦，琴音震得整個山谷都回響，崖壁的鐘石紛紛墜落，地鋪條閃光的路，路的盡頭，是漫邊際的霧，霧有松風，有細雨，有棗的甜，還有數(shù)安靜聆聽的耳朵。

山還，霧還，琴還。

屬于沈硯的故事，就這么緩緩地，音山的琴音，繼續(x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