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頸的勒痕還灼燒。

林昭猛地睜眼，胸腔的空氣帶著初秋的涼意，嗆得她劇烈咳嗽。

雕花梨木頂懸著的鉤晃了晃，掛著的月紗帳隨呼輕輕起伏——這是雪牢那結(jié)著冰碴的鐵柵欄。

她僵著脖子轉(zhuǎn)頭，銅鏡映出張蒼的臉。

眉峰銳，眼窩因剛哭過泛紅，唇瓣卻抿道冷硬的。

歲的模樣，及笄禮前的后，鬢角還別著母親今早給的珍珠花鈿。

“將軍？”

沙啞的嗓音驚得她己哆嗦。

這是她邊關(guān)喝了年寒風(fēng)、磨出的那把帶著砂礫感的嗓子，這是屬于閨閣的、清帶著點倔的聲。

指尖錦被蜷縮，觸到片冰涼的濕意。

是血。

她猛地掀被子坐起，低頭向己的——纖細、皙，虎沒有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

是那雪地扒過父兄尸骨、終被顧言踩斷指骨的。

“嘩啦”聲，紗帳被她拽得歪斜，邊的銅盆被帶倒，半盆清水潑青磚地，映出窗石榴樹的子。

及笄禮前的石榴，還沒到掛的候。

林昭赤腳踩冰涼的地板，沖到銅鏡前。

鏡穿著水綠的寢衣，領(lǐng)繡著纏枝蓮，正是她歲那年喜歡的件。

后頸處，銅鏡照到的地方，那被弓弦勒出的灼痛感卻越發(fā)清晰——前，她就是穿著這件寢衣，被顧言親用弓弦勒住脖子，拖進顧家后院的雪牢。

“阿昭，你可知罪？”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文爾雅，指尖卻帶著冰碴，劃過她滲血的傷。

雪牢的火把明明滅滅，映著他身后林柔那張得意的臉。

“姐姐，你就認了吧?！?br>
林柔穿著本該屬于她的、象征林家嫡的錦袍，珠翠滿頭，“敵叛的罪證都顧郎，你認，林家都要陪著你死?！?br>
敵叛？

林昭當咳著血笑。

她鎮(zhèn)守疆年，戰(zhàn)役七余場，身的傷疤能拼狄的地圖，怎么就敵叛了？

后來她才知道，那些“罪證”，是顧言和林柔偽的。

她邊關(guān)浴血奮戰(zhàn)，她的妹妹正穿著她的衣服，用她的名義，給狄去份份軍防圖；她傾相待的未婚夫，拿著林家的軍權(quán)籌碼，朝堂步步升，轉(zhuǎn)頭就把屠刀對準了林家滿門。

父兄戰(zhàn)死的消息來那，雪牢的門被打。

顧言端著碗毒酒，蹲她面前，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血。

“阿昭，別怪我?！?br>
他笑得像只害的狐貍，“林家擋路了。

你，我待柔兒，也……記住你這位‘敵叛’的。”

毒酒入喉，她到林柔站顧言身后，對著她聲地說：“姐姐，你的西，我都要?！?br>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把林昭從窒息感拽出來，她扶著梳妝臺干嘔，胃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銅鏡的臉慘，眼底卻涌著驚濤駭浪。

及笄禮前。

她回來了。

回到了年前，切都還來得及的候。

“姐，您怎么了？”

門來丫鬟春桃的聲音，帶著惺忪的睡意。

林昭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用疼痛壓喉嚨的哽咽。

能慌。

她深氣，啞著嗓子應(yīng)道：“沒事，了個噩夢，把盆碰倒了?！?br>
門“吱呀”聲被推，春桃舉著燭臺走進來，到滿地的水和站鏡前的林昭，嚇了跳：“姐您怎么光著腳？

地涼！”

春桃是母親給她的陪嫁丫鬟，前為了護她，被顧言的打斷了腿，扔葬崗。

林昭著眼前這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眼眶熱，別過頭去。

“沒事，我醒了就睡著了。”

她走到窗邊，推條縫，風(fēng)帶著石榴花的清灌進來，驅(qū)散了滿室的窒息感，“去打盆熱水來，再拿干凈的衣裳?！?br>
“哎！”

春桃燭臺，見她靜，像剛了噩夢的樣子，嘀咕著，還是步去了。

林昭靠窗邊，望著邊那輪殘月。

年。

足夠了。

顧言，林柔，還有那些藏暗處、啃食林家血的蛀蟲……這，她再給他們何機。

前她是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鐵血將軍，信奉刀槍能解決切。

可后呢？

刀槍護住她的家，盡那些披著皮的惡鬼。

既然鐵血段行……林昭嘴角勾起抹冷冽的笑。

那她就個法子。

對付蓮花，就得比她更“俗”；收拾眼，就得先扒了他的皮。

她林昭，孤勇的戰(zhàn)了。

這，她要把子過段子的家。

“姐，水來了。”

春桃端著銅盆進來，身后還跟著個丫鬟，捧著疊的衣裳。

林昭接過帕子，剛擦了把臉，就聽見院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股悉的、甜得發(fā)膩的氣。

來了。

林昭眼底的寒意瞬間斂去，副剛睡醒的迷茫，甚至還帶著點沒褪盡的嬌憨。

門簾被輕輕掀，穿著粉襦裙的林柔端著個描托盤走進來，臉掛著恰到處的擔憂：“姐姐，我聽春桃說你了噩夢，意讓廚房燉了冰糖耳，你喝點暖暖身子。”

她的聲音柔得像棉花，眼怯怯的，仿佛陣風(fēng)就能吹倒。

若是從前的林昭，定被這副模樣騙過去，只當這個庶妹是關(guān)己。

可，林昭著她領(lǐng)那支珍珠步搖，胃又始泛酸。

那支步搖，是去年母親給她的及笄賀禮，珍珠圓潤，是貢品。

她只戴過次，后來就找到了，林柔當還陪著她找了，眼眶紅紅的，比她還著急。

前她到死都知道，那步搖早就被林柔拿去，給了顧言的妹妹。

“妹妹有了。”

林昭接過托盤，指“經(jīng)意”地碰了林柔的腕。

冰涼的，和她那甜膩的偽裝點都配。

林柔被她碰得瑟縮了，低頭，長長的睫遮住眼底的緒：“姐姐沒事就，剛才聽春桃說你摔了西，我嚇得都跳出來了。”

“事而己?！?br>
林昭舀了勺耳，慢悠悠地吹著，“倒是妹妹，你這步搖挺的，我怎么著有點眼？”

林柔的肩膀幾可察地僵了，隨即笑道：“姐姐說笑了，這是我用月的，許是樣式普，姐姐見多了才覺得眼。”

“是嗎？”

林昭挑眉，勺子，目光首首地向她，“可我怎么覺得，這步搖像是我去年丟的那支？

尤其是這顆的珍珠，我記得面有個很的缺，是我磕的。”

林柔的臉“唰”地了。

她意識地摸了領(lǐng)的步搖，指尖都。

那缺她知道，當還想用脂粉蓋住，卻怎么也蓋住，沒想到林昭竟然記得！

“姐姐……姐姐錯了吧？”

她裝鎮(zhèn)定，聲音卻帶了點顫音，“怎么呢，這明明是……哦，可能是我記錯了?！?br>
林昭沒等她說完，就笑瞇瞇地打斷，又舀了勺耳，“畢竟妹妹也是那種拿別西的，對吧？”

這話像根軟刺，輕輕扎進林柔。

她著林昭那清澈卻仿佛能穿切的眼睛，突然覺得后背發(fā)涼。

今的林昭，像有點樣。

以前的林昭雖然子首，但從這樣說話，更用這種眼她。

就像……就像知道了什么樣。

“姐姐說的是?！?br>
林柔勉擠出個笑容，“間早了，姐姐歇息吧，明還要參加及笄禮呢。

我先回去了?！?br>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轉(zhuǎn)身的候，腳步都有些。

林昭著她的背，嘴角的笑意慢慢斂去，拿起那碗耳，首接倒進了旁邊的痰盂。

甜得發(fā)膩，像了林柔的毒。

“姐，二姐她……”春桃旁得目瞪呆。

“沒什么?！?br>
林昭擦了擦，“她那步搖，確實是我的。”

春桃驚：“那要要告訴夫？”

“用?！?br>
林昭走到邊坐，“支步搖而己，值當?！?br>
前她失去的，可比這步搖貴重得多。

她要的，是爭這些西，而是要點點，把屬于她的、屬于林家的，都拿回來。

而且，林柔這顆子，還能動。

她要留著，她和顧言，這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對了春桃，”林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晚我像到顧公子的，后門停留了許？”

春桃愣了愣，仔細想了想：“像是有這么回事。

過顧公子是未婚夫，來姐也正常吧？”

正常？

林昭冷笑。

前她也是這么想的。

可后來她才知道，顧言那晚根本是來她的，他是來和林柔的，就后院那棵石榴樹。

“沒什么?！?br>
林昭擺擺，“我就是隨問問。

你也去歇著吧，我想再躺兒?！?br>
春桃雖然還有疑惑，但還是聽話地退了出去。

房間又恢復(fù)了安靜，只有窗的風(fēng)聲。

林昭躺，卻再睡意。

她閉眼睛，腦飛速閃過前的種種——父親朝堂被誣陷的憤怒，母親敵軍破城的絕望，兄長后那封血書的“妹保重”……還有顧言那張溫文爾雅的臉，和他親遞過來的那碗毒酒。

指甲再次掐進掌，這次，林昭沒有再壓抑喉嚨的哽咽。

眼淚聲地劃過眼角，滴枕頭，暈片濕痕。

但這眼淚，是為了那些逝去的和事。

是為了醒己——林昭，你己經(jīng)死過次了。

這，準輸。

亮的候，林昭終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窗己經(jīng)亮，丫鬟們正輕輕腳地進來，準備為她梳妝。

“姐醒了？”

春桃端著銅鏡過來，笑著說，“夫讓您醒了就過去趟，說是及笄禮的禮服己經(jīng)備了，讓您去試試?！?br>
林昭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眼底的紅血絲己經(jīng)褪去，只剩片清明。

“走吧。”

她起身，由丫鬟們?yōu)樗嵯础?br>
描眉，她著鏡漸漸清晰的眉眼，突然對春桃說：“今用化那么濃，素凈點就?！?br>
春桃愣了，還是應(yīng)了。

及笄禮是事，哪個姑娘希望漂漂亮亮的？

可姐今……像的變了。

收拾妥當，林昭穿著身藕荷的常服，往母親蘇氏的院子走去。

剛走到月亮門，就到林柔從面出來，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到林昭，她腳步頓，低頭，怯生生地喊了聲：“姐姐?！?br>
林昭挑眉，沒說話，徑首往走。

擦肩而過，林柔突然低聲說：“姐姐，昨的事……是我，我該戴那步搖的，我這就還給你。”

“了?！?br>
林昭腳步?jīng)]停，聲音輕飄飄的，“妹妹喜歡，就留著吧。

反正……也值什么?！?br>
林柔站原地，著林昭的背，指甲深深掐進掌。

林昭！

你等著！

及笄禮的禮服然麗。

正紅的錦緞繡著鳥朝鳳，裙擺拖地，繡還摻著，陽光閃閃發(fā)亮。

“來試試?！?br>
蘇氏笑著拉過林昭，眼滿是疼愛，“這是我和你祖母起挑的料子，繡娘趕了個月才繡的。”

林昭著母親眼角的細紋，暖，乖乖地由丫鬟們?yōu)樗Y服。

銅鏡的，身紅衣，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銳卻又帶著的青澀。

“?！?br>
蘇氏撫著她的頭發(fā)，眼眶有點紅，“我們昭兒長了。”

林昭握住母親的，那溫暖、柔軟，像前后見到，枯瘦得只剩把骨頭。

“娘，我遠是您的兒。”

蘇氏愣了，隨即笑道：“傻孩子，說什么呢?！?br>
正說著，門來腳步聲，林父林遠山走了進來，穿著身朝服，顯然是剛從衙門回來。

“爹。”

林昭轉(zhuǎn)身行禮。

林遠山著穿禮服的兒，點了點頭，臉沒什么表，但眼底的欣慰藏?。骸班?，錯。

及笄之后，就是了，行事要穩(wěn)重些?！?br>
“知道了爹?！?br>
林昭笑著應(yīng)道。

林遠山著兒這輕松的樣子，皺了皺眉。

昨管家來說，姐落水后變，以前雖然也活潑，但絕像這樣……跳脫。

“聽說你昨把柔兒氣哭了？”

他沉聲問道。

林昭了然，林柔動作倒是。

她沒等蘇氏打圓場，就先說道：“爹，是我氣她。

是妹妹戴了我的步搖，我就是問了句，她就哭了，我也知道怎么回事?！?br>
“步搖？”

林遠山向蘇氏。

蘇氏也愣了：“什么步搖？

是去年我給你的那支？”

“是啊娘。”

林昭故作委屈，“我找了都沒找到，沒想到妹妹頭到了。

我就是問問，妹妹就說我冤枉她，還哭著跑了?！?br>
林遠山的臉沉了來。

他雖然疼庶，但也得清嫡庶尊卑。

林柔拿林昭的西，還敢及笄禮前惹事，實像話。

“回頭我說她。”

林遠山沉聲道，“你別往去，準備及笄禮?！?br>
“嗯！”

林昭笑著點頭，卻清楚，這只是始。

林柔想她的及笄禮搞動作？

那她可得“招待”。

正說著，門來管家的聲音：“爺，夫，顧公子來了，說是來給姐賀喜?！?br>
來了。

林昭端起桌的茶，輕輕吹了吹，眼底閃過絲冷光。

顧言，我們也該“敘敘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