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年的夏，空氣像是凝固熱油的花椒，悶、燥、帶著種揮之去的辛辣。

二歲的易冰坐往遠方的綠皮火硬座，感覺己的骨頭縫都滲進了鐵軌的震動和廂混雜的氣味——汗酸、泡面、劣質(zhì)煙草，還有腳竹筐兩只母雞安的動。

窗，悉的西川盆地丘陵像被只形的迅速抹去，取而之的，是越來越坦、越來越陌生的景。

稻田、水塘、灰的村舍，偶爾閃過條寬闊得讓他驚的河流。

他緊緊攥著袋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的照片，那是學畢業(yè)照，他站后排的角落，笑容靦腆。

照片的背景是他們那座爬滿青苔的石頭學，還有遠處黛青的山巒。

切都遠了，遠得像輩子的事。

“冰娃子，莫發(fā)呆了，喝水。”

父親易建遞過來個掉了漆的軍用水壺，聲音帶著長途跋的疲憊和種易察覺的亢奮。

他的指關節(jié)粗，皮膚粗糙，指甲縫嵌著洗掉的深漬，那是常年和鹵料、油脂打交道留的印記。

易冰接過水壺，冰涼的搪瓷貼著，他抿著。

水是家灌的涼，帶著股淡淡的鐵銹味。

他瞄了眼坐對面的父母。

母親李秀蓮靠著窗閉目養(yǎng)，眼角的皺紋很深，臉蠟，懷抱著個鼓鼓囊囊的舊帆布包，面是他們部的家當，還有幾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家秘的鹵料。

父親則望著窗飛馳而過的桿，眼有種易冰懂的期盼和焦慮。

他們要去的地方“蘇南”。

個父母遍地、機多多的奇地方。

具是江蘇的哪個市、哪個鎮(zhèn)，易冰沒記住，只記得父母說那離很近，很多去生意，都發(fā)了財。

父母那邊租了個門面，鹵菜生意，己經(jīng)年了。

這次，是接他過去，那邊的鎮(zhèn)讀初。

“聽說那邊學校得很，樓房都雪雪的?！?br>
母親知何醒了，聲音有些沙啞，“冰娃子，你要爭氣，讀書，莫像我們，輩子跟豬水打交道?！?br>
易冰點點頭，喉嚨有些發(fā)緊。

他想起離前，爺爺粗糙的掌摩挲著他的頭頂，渾濁的眼睛閃著淚光：“娃啊，去了那邊，要聽爹媽話。

城市……莫怕生，也莫要忘了根?！?br>
奶奶則塞給他個紅布包，面是幾張皺巴巴的塊和兩個煮雞蛋。

“根”是什么？

是屋后那片可以瘋跑的竹林？

是村那棵夏掛滿葛蘭的樹？

是清澈見底、能摸到魚蝦的河溝？

還是那些起滾泥巴、掏鳥窩、為了幾顆玻璃珠能打架的伙伴們？

易冰覺得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塊。

他低頭，著己腳那刷得發(fā)、但依然顯得土氣的塑料涼鞋，再想想父母描述的“雪的樓房”，種的、名為“格格入”的恐慌，悄悄攥緊了他的臟。

火漫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鐵軌咣當咣當了兩。

當廣播終于響起個帶著濃重音、報出那個陌生站名，易冰感覺己渾身都僵了。

他跟父母身后，被流裹挾著涌出廂。

股截然同的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濃重的、潮濕的水汽，像塊濕熱的巾捂住了鼻。

空氣彌漫著種復雜的味道：河水的腥氣、某種水生植物的清、還有……股其濃郁、霸道、首沖腦門的鹵！

站廣場比他們縣城的集市還要幾倍，聲鼎沸，各種音嘈雜地交織起。

易建門路地扛起重的個蛇皮袋，李秀蓮緊緊拉著易冰的，生怕他走丟。

他們擠輛破舊的巴，窗是速掠過的景象：片片的水田，光粼粼的魚塘，遠處工廠聳的煙囪，還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的樓房。

樓房多是兩層，貼著的瓷磚，熾烈的陽光反著刺眼的光。

偶爾能到幾棟更的，鶴立雞群，讓易冰忍住仰頭張望。

個塵土飛揚的岔路停。

父母帶著他，沿著條兩邊都是店鋪的水泥路往走。

路寬，兩邊擠滿了各種店：雜貨鋪、裁縫店、店、理發(fā)店、賣器的、賣農(nóng)具的……空氣那股鹵味越來越濃烈，幾乎蓋過了其他所有氣味。

終，他們靠近菜市場入的個拐角處停了來。

個窄的門臉，紅底字的招牌：“川味鹵菜”。

玻璃窗蒙著層油膩膩的水汽。

門支著個半的玻璃柜臺，面了幾層，亮著慘的燈管。

層擺著切薄片的鹵豬耳、鹵、鹵條，油光發(fā)亮；間是鹵鴨翅、鴨脖、鴨胗、鹵豆干、鹵帶結；層則是幾個盆，泡著鹵雞爪、鹵鴨掌。

柜臺后面，個的銹鋼桶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濃郁的料味混合著從彌漫出來，霸道地占領著整條街的空氣。

旁邊立著個多的式冰柜，壓縮機嗡嗡作響，頂著塊寫著“今價”的板。

這就是父母奮了年的“事業(yè)”，他們“比種地”的生活。

店后面是個的隔間，勉張層鐵架（易冰睡鋪）和張折疊桌，角落堆滿了麻袋裝的料、箱的凍雞鴨和幾桶食用油。

個僅容轉身的角落被隔出來，算是廚房。

沒有窗戶，只有扇往后面巷的后門。

空氣是鹵水、油煙和潮濕發(fā)霉混合的復雜氣味，揮之去。

易冰站這個陌生的、彌漫著濃烈鹵味的“家”，著父母行李就始忙碌的身——父親挽起袖子檢查鹵鍋的火候，母親麻地擦洗柜臺玻璃——種的疏離感和助感淹沒了他。

這沒有竹林，沒有河溝，沒有漫山遍瘋跑的由。

只有狹窄的空間、油膩的空氣、陌生的音和那處的、仿佛要滲入他骨髓的鹵水味道。

晚，躺吱呀作響的鋪，聽著樓偶爾來的聲、隔壁店鋪卷簾門拉的嘩啦聲、還有父母隔板后壓低聲音商量明進貨的瑣碎話語，易冰睜眼睛望著低矮、漆的花板。

汗水黏膩地貼著涼席。

他摸出那張畢業(yè)照，借著窗透進來的、對面店鋪霓虹招牌的弱紅光，努力辨認著照片每張悉的笑臉。

胖、二狗、鐵柱……他們的名字像遙遠星辰的回響。

眼淚聲地滑落，洇濕了枕邊粗糙的枕巾。

他想念爺爺家堂屋穿堂而過的涼風，想念奶奶灶膛烤紅薯的焦，想念和伙伴們曬谷場追逐打鬧、首到被各家扯著嗓子喊回家飯的昏。

這的晚，沒有蟲鳴蛙，只有冰柜壓縮機停歇的、調(diào)的嗡鳴，像只知疲倦的鐵蟲，啃噬著他的鄉(xiāng)愁。

幾后，父母帶著他去鎮(zhèn)的“光明初級學”報到。

學校比家的學氣派得多，幾棟西層的教學樓，個鋪著煤渣跑道的場，還有籃球架。

場奔跑打鬧的學生，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很多是他沒見過的款式和顏，說話的音又又軟，像唱歌，但他個字也聽懂。

教導主是個胖、戴著眼鏡的年男，說著蹩腳的普話，態(tài)度還算和藹。

著易冰從家?guī)淼霓D學證明和績（績等偏），又了易建布滿繭的和李秀蓮拘謹?shù)男θ?，簡問了幾個問題，便把他安排到了初（）班。

“易冰同學，歡迎來到光明學。”

班主是個姓王的年輕師，燙著卷發(fā)，穿著條碎花連衣裙，普話比較標準，語氣溫和，但眼帶著種審。

“我們班同學都很友，你要盡適應新的境，學習。

有什么困難，可以跟師說，也可以找班長?！?br>
她指了指站旁邊的個生。

易冰順著師的指去。

那是個很清秀的生。

皮膚很，像剛剝殼的雞蛋。

扎著干凈落的尾辮，露出光潔的額頭。

眼睛很，瞳仁是淺淺的褐，的候很靜，甚至有些冷淡。

她穿著簡的T恤和淺藍仔褲，腳干凈的運動鞋，整個像株初春帶著露水的、安靜的植物。

“你，易冰同學。

我陳雪?！?br>
她的聲音和她的樣，清冽，靜，沒有什么起伏，帶著點本地音有的軟糯尾音，但吐字清晰。

她伸出。

易冰愣了，著那只伸到面前、皙纖細的，感覺己的瞬間冒汗。

他有些慌地褲子蹭了蹭，才翼翼地伸過去，輕輕碰了她的指尖，冰涼滑膩的觸感讓他像觸般縮了回來，臉子紅了，囁嚅著說：“你…你，陳雪?！?br>
雪？

冰？

易冰腦子突然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覺得己有點傻。

“陳雪是我們班的班長，也是學習委員，績很?！?br>
王師補充道，“易冰，你就暫坐……”她顧了教室，“陳雪后面那個空位吧?！?br>
易冰抱著領到的新課本，跟陳雪身后，走進初（）班的教室。

幾道目光瞬間聚焦他身，奇的、探究的、漠然的……像數(shù)根細的針，扎得他渾身。

他低著頭，敢何，感覺己的涼鞋踩光滑的水磨石地面，聲音格刺耳。

陳雪走到排靠窗的個空位旁，指了指后面的座位：“你坐這。”

易冰像得了赦令，趕緊坐，把書本股腦塞進抽屜，恨得把頭也埋進去。

他能感覺到周圍細的議論聲，雖然聽懂，但那種被當異類圍觀的感覺，讓他如坐針氈。

他抬眼，飛地掃了前桌陳雪的背。

她坐得很首，尾辮垂頸后，露出皙的段脖頸。

她的桌，書本和文具擺得整整齊齊，絲茍。

窗的陽光斜進來，落她攤的英語書，也落她桌角的個式、印著卡圖案的保溫杯。

杯蓋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易冰的目光覺地被那水珠引。

滴水珠承受住重量，沿著杯壁緩緩滑落，留道清晰的濕痕。

就像他此刻的，濕漉漉、沉甸甸，找到方向。

課鈴響，教室瞬間了鍋。

易冰依舊僵硬地坐著，知道該干什么。

這，旁邊個剃著頭、起來有點皮的男生過來，用帶著濃重本地音的普話問：“喂，新來的，你啥？

從哪來的？”

“我…我易冰。

從西川來的?！?br>
易冰聲回答。

“西——川——”頭故意拖長了音調(diào)，怪腔怪調(diào)地學舌，引來周圍幾個男生的哄笑。

“哦喲，西川蠻遠的嘛！

你們那是是辣椒？

說話是是‘要得’‘要得’的？”

他又學著西川話的腔調(diào)，惟妙惟，但充滿了戲謔。

哄笑聲更了。

易冰的臉漲得紅，拳頭桌悄悄握緊，指甲掐進了掌。

他感到種屈辱，想反駁，想罵，但著周圍張張陌生的、帶著笑意的臉（那笑意他眼是嘲諷），喉嚨像被堵住了，個字也說出來。

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頭似乎覺得很有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哎，易冰，西川話怎么說‘你’？

教教我們唄？”

周圍幾個男生也跟著起哄：“對啊，教教我們！”

“說兩句聽聽！”

易冰感覺所有的血都涌到了頭，耳朵嗡嗡作響。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為憤怒和委屈而有些發(fā)紅，瞪著那個頭。

頭被他瞪得愣了，隨即覺得丟了面子，臉的笑容消失了，語氣也硬了起來：“瞪什么瞪？

問你話呢！

啞巴了？”

就這，個清冷靜的聲音了進來：“周，師讓你收數(shù)學作業(yè)本，你收完了嗎？”

是陳雪。

她知何轉過身來，臉沒什么表，那淺褐的眼睛著頭周，語氣淡得像陳述個事實，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力量。

周臉的囂張氣焰頓滯，悻悻地撇撇嘴：“哦…去收?！?br>
他瞪了易冰眼，嘟囔了句什么，轉身走了。

其他幾個起哄的男生也訕訕地散。

易冰還僵那，胸劇烈起伏。

他著陳雪，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卻發(fā)出聲音。

陳雪只是了他眼，那眼靜，出什么緒，然后便轉回身去，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件足道的事。

易冰慢慢松緊握的拳頭，掌留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他低頭，著攤的語文課本，面陌生的課文和圖，還有那散發(fā)著油墨味的新書氣息，混合著教室汗味、粉筆灰的味道，以及窗飄來的、隱約的鹵氣……這個新界，以種粗暴又妙的方式，向他敞了門縫。

學鈴聲如同籟。

易冰幾乎是個沖出教室，逃離了那些或奇或?qū)彽哪抗狻?br>
他沿著記憶來的路，埋頭疾走，只想點回到那個雖然彌漫著鹵味、但至暫屬于他的隔間。

拐過街角，“川味鹵菜”的招牌映入眼簾。

正是傍晚生意的候，玻璃柜臺前圍了幾個。

父親易建系著油膩的圍裙，正麻地給個顧客稱鹵豆干。

母親李秀蓮則拿著抹布，用力擦拭著柜臺玻璃濺到的油漬，邊擦邊抬眼張望，到易冰的身，蠟的臉立刻露出笑容，遠遠地就喊：“冰娃子，學啦？

進來！”

柜臺蒸的熱氣混合著鹵撲面而來，易冰卻次覺得這悉的味道帶來了絲莫名的安。

他“嗯”了聲，低著頭，側身從柜臺和顧客之間的縫隙擠進店。

“學咋樣？

師？

同學？”

李秀蓮抹布，急切地跟進來，連珠炮似的問，粗糙的習慣地想摸摸他的頭，又停住了，概是怕的油弄臟他。

“還…還行?！?br>
易冰含糊地回答，把書包扔到折疊桌，發(fā)出“哐當”聲。

他想說那些被嘲笑、被圍觀、被當異類的細節(jié)，想讓父母擔，也覺得說出來很丟臉。

“還行是啥意思？

師兇兇？

坐哪排？

同桌是男娃子娃子？”

易建走了顧客，也走進來，邊水龍頭沖洗著的油漬，邊問。

他的臉帶著期盼，希望兒子能喜歡這個新境。

“師兇，坐排。

同桌……還沒說話。”

易冰避重就輕，目光落墻角那個嗡嗡作響的式冰柜。

冰柜頂著的“今價”板，字跡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

他走過去，鬼使差地伸，用指尖抹掉冰柜側面凝結的層霜。

指尖來刺骨的冰涼。

他著霜花指尖迅速融化，變滴的水珠。

恍惚間，他仿佛又到了那個陳雪桌角、凝結著水珠的保溫杯，還有她轉過身來，那靜的淺褐眼睛。

“爸，”易冰突然，聲音有些干澀，“那個冰柜……它首這么響嗎？”

易建愣了，隨即笑道：“，家伙了，用了幾年，壓縮機有點吵，習慣就。

沒它可行，熱，西容易壞?！?br>
他走過來，拍了拍冰柜的頂部，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別它吵，冷可著呢！

咱家的鹵味，就靠它保鮮！”

易冰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遍又遍地，用指尖抹著冰柜側壁斷凝結又被他抹去的薄霜。

涼意順著指尖蔓延，暫壓了頭的燥熱和委屈。

門街道，行鈴聲、摩托的突突聲、販的賣聲、還有們用他似懂非懂的方言交談的聲音，匯片嘈雜的背景音。

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照進狹的店面，油膩的地面拉出長長的子。

鹵鍋還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郁的氣固執(zhí)地彌漫著，仿佛要將這異鄉(xiāng)的每個角落，都浸染屬于易家的味道。

易冰著己指尖的水痕，夕陽閃著光。

這個之、充斥著鹵水味和陌生喧囂的夏，二歲的他，次清晰地感受到，種名為“漂泊”的冰涼，正悄然滲入他生命的深處。

而那個陳雪的、像初雪樣清冷的孩，帶著她保溫杯滑落的水珠，為了這片冰涼混沌，個突兀卻又清晰的坐標點。

他知道己能否這扎根。

他只知道，家的青山綠水，己經(jīng)徹底了身后模糊的背景。

眼前的路，狹窄、油膩、充滿未知的聲響和氣味，但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