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嶺城的雨水，向來打招呼。

后悶熱得像蒸籠，剛過，空忽然暗了。

烏從嶺山脊路滾落，像群逃命的鐵騎。

街市的立刻了——挑炭的腳夫把籮筐倒扣頭；賣糖藕的娘子用荷葉遮娃，荷葉太，娃的屁股還露面；綢緞莊的伙計忙著卸門板，留把掌柜的鳥籠撞，鸚鵡尖著沖進雨幕。

“跑啊——”知誰喊了嗓子，步長街瞬間變條奔的河。

蓑衣、笠、油紙傘、草簾子攪起，雨點砸面，發(fā)出撲簌簌的悶響，像數(shù)只濕布袋摔進油鍋。

陸點川被裹流，像片葉子。

他歲，身量卻比同齡矮半頭，瘦得伶仃。

鴉羽樣的發(fā)，卻因連趕路，發(fā)尾枯叉，被雨水淋，軟塌塌地貼頸側(cè)。

顴骨卻因瘦而突，顯得兩只眼睛格——多，像山的貓。

消瘦的身形，肩胛骨把舊麻衣?lián)纬鰞蓚€銳角，鎖骨從領(lǐng)支棱出來，仿佛隨折斷。

粗布褲的膝蓋位置打著補，補又被磨出了洞，露出凍得紅的腿。

破布鞋碼，走路啪嗒啪嗒首響，像拖著兩塊濕柴。

他懷抱著個包袱，包袱皮是塊褪了的紅綢，用草繩捆了又捆，像抱著截?zé)t的炭，肯松。

潮忽地向左涌，他被推得個趔趄，肩膀撞硬物——“花子，瞎了？”

聲音他頭頂。

被撞的是個屠夫，身闊，臂能走，著扇剛割的豬排骨，血水順著指縫滴陸點川的草鞋。

陸點川縮了縮脖子，嗓子發(fā)干：“對住，叔?！?br>
“句對得住就完了？

子這還怎么賣？”

屠夫揚作勢要打，旁邊賣豆腐的漢忙打圓場：“算啦算啦，雨路滑?！?br>
屠夫罵罵咧咧地走了，群又陣推搡。

陸點川差點被擠進排水溝，他死死護著包袱，像護著后根救命草。

空驚雷斷，雨水打臉，痛得他得舉起包袱擋頭。

長街的盡頭，墻聳立，檐角蹲著兩只石獸，獸銜鈴，雨點砸銅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清脆得詭異。

朱門兩丈，門釘八顆，每顆都有拳頭，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像排森冷的眼睛。

門楣底字的“蕭府”二字，被閃驟然照亮，瞬又暗去。

陸點川站門檻，整個濕得滴水，布鞋邊沿己爛須須。

他仰頭，瞳孔映出那兩個字，像映著兩枚燒紅的烙鐵。

風(fēng)從巷灌來，卷起他額前碎發(fā)，露出被雨打得蒼的眉。

他鬼使差地抬起，指尖落門板。

指尖與門接觸的剎那——吱——并非門響，而是縷細(xì)、寒的氣息，從門縫鉆出，順著他的指骨路爬向。

那感覺像條冰蠶鉆進了血管，所過之處，血液瞬間凝滯。

陸點川猛地，指尖卻沒有收回。

與此同，門深處，聲嬰啼劃破雨幕。

短，亮，像針刺破。

空氣被瞬間抽空暴雨和雷聲同秒像被見的掐斷，耳邊的嘈雜被“空”取，只剩他擂鼓般的跳。

那感覺就像從處腳踩空，卻遲遲落到地面。

銅鈴再響，屋檐再哭，連風(fēng)也停了。

只有那縷寒氣，陸點川打了個旋，忽地縮回門。

他怔怔地低頭，見己指尖結(jié)了層薄霜，霜花呈角，像雪花，又像某種古的符紋。

門，嬰兒的啼哭也停了。

切歸于死寂。

他這才聽見己跳，擂鼓樣。

陸點川后退半步，個踉蹌差點摔倒地。

那刻既驚懼又茫然，卻遠(yuǎn)留了那聲啼哭的回音。

而他知道，朱門之后，襁褓的嬰他觸門那剎，睜了眼，瞳孔深處的幽藍閃而沒。

他轉(zhuǎn)身，跌跌撞撞跑向遠(yuǎn)處，像逃離場夢魘。

他像被推了把似的轉(zhuǎn)身就跑，先沿著城長街向，穿過仍滴水卻空的城門洞，出城后順著官道往南，泥濘的土路被暴雨沖得坑坑洼洼，布鞋踩進去“咕唧”聲就灌滿泥漿，他索脫了鞋赤足走。

官道盡頭是道低矮的石橋，橋河水暴漲，己經(jīng)漫到橋板。

橋那頭條被草吞沒的土路，順著土路再向南，見歪斜的屋脊。

途沒有，也沒有同路，只有偶爾驚起的烏鴉和遠(yuǎn)處隱約的蟲鳴聲替他數(shù)步子。

城南破廟，屋頂塌了半間，雨水從破洞灌，頭像腳匯水洼。

像的頭滾門檻，被削去了面容，雨水順著邊緣往淌，像流淚。

廟的火堆只剩點紅芯，隨滅。

陸點川慌忙鉆進來，帶進的雨珠濺火炭，滋啦聲，冒出縷煙。

火堆旁坐著個，發(fā)、舊青袍，短胡子，紋流轉(zhuǎn)的紅酒葫蘆。

垂著頭，像打盹，又像聽火。

陸點川屏住呼，把包袱抱胸前，慢慢靠近火堆。

“爺爺……”沒動。

陸點川把濕衣服脫來，擰出半盆水，晾斷梁。

火光映著他薄的背，肋骨根根可數(shù)。

他蹲火堆旁，用樹枝撥了撥火。

火星濺起，落腳旁，總掉腳。

終于抬頭。

那是張很的臉，皺紋夾著灰燼，眼卻很亮，像兩顆被井水沖洗過的石子。

“哪來的？”

了眼包袱，問。

“陸家村?！?br>
舉著葫蘆的停了。

“村子空了?！?br>
陸點川補充，“我醒來就箱子，個也沒有?！?br>
沒說話，只是把酒葫蘆遞過去。

陸點川搖頭。

己喝了，喉結(jié)滾動。

“名字？”

“陸點川?！?br>
“幾歲了？”

“。”

點點頭，從懷摸出塊干餅，掰兩半，先把的那塊遞給他。

陸點川接過，吞虎咽。

著他，目光像只剛撿回來的狗，又把的那塊遞了過去。

“今晚始，你就吧，”說，“二西的?！?br>
陸點川抬頭，嘴角沾著餅渣。

“為什么？”

“記。”

說完，又閉眼，仿佛己經(jīng)交完所有重要的事。

火堆噼啪聲，出粒火星，掉到的腳背，燙出個紅點。

他縮了縮腳，把剩的餅包，進包袱層。

包袱皮是紅的，像截熄滅的火炭，被暗緊緊抱住。

深了。

火堆只剩點暗紅。

陸點川像只貓樣蜷著身子，背對像，面朝火光。

他閉眼，朦朦朧朧——他聽見雨聲重新響起，打瓦礫，沙沙沙，像數(shù)蠶啃桑葉。

他聽見穩(wěn)的呼，聽見己肚子咕嚕聲。

他聽見更遠(yuǎn)的地方，有更夫敲梆子，聲音被雨泡得發(fā)悶。

又是那扇門，門縫透出幽藍的光。

他悄悄伸，摸了摸門板的霜痕——早己化了水，指尖只剩點涼。

那涼意卻像條，把他和某個未知的命運，悄悄系了起。

他想伸去推，門卻己了。

門，襁褓的嬰對他伸出，指尖也結(jié)著霜。

他想喊，卻發(fā)出聲音。

霜花順著他的臂爬來，爬到胸，爬到喉嚨……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

火堆己熄，只剩點余溫。

坐門檻，背對他，望著越嶺城。

己經(jīng)亮了。

坐門檻，背對他，正給酒葫蘆系繩子。

“醒了？”

沒回頭。

“嗯?！?br>
“今始，跟著我?！?br>
陸點川愣了片刻，點頭。

肩膀動了，像是笑了。

“嗯，我鄧?！?br>
“是，鄧。”

他喊。

遠(yuǎn)處，城主府的燈籠盞盞熄滅。

而蕭府的方向，依舊得像井。

陸點川抱緊包袱，把臉埋進膝蓋。

他知，那井，己悄悄對準(zhǔn)了他。

越嶺城南西西市，西市，也能藏。

鄧帶著穿過魚市，穿過打鐵鋪，穿過飄著蔥花味的面攤，經(jīng)過身闊的屠戶的檔，來到西城門前。

“城主府的告示?！?br>
有街喊。

跑到城門，見群圍著墻。

告示寫著：昨雷雨，蕭府得，降異象，恐為祥。

即起蕭府封，閑勿近。

的猛地跳了。

他回頭鄧，鄧也他，眼很深邃。

“別多管閑事?！?br>
鄧說。

點頭，卻忍住又了眼告示，告示的筆畫像刀鋒。

“走吧?！?br>
鄧說。

兩前后，走出城門。

著那只暗紅酒葫蘆，步子疾徐，卻總能恰避積水與泥濘。

跟后面，腳印落的腳印，像條歪歪扭扭的尾巴。

他們出西門，沿官道折向西。

后，霧散了，山勢突兀而起，如獸脊背。

山腳有溪，水寒刺骨，鄧卻蹲去，以掌覆水，片刻后，掌浮起層霧，霧氣凝條細(xì)，指向山巔。

“山回?！?br>
鄧起身，嗓音沙啞，“你若后悔，此刻還來得及?！?br>
搖頭。

他沒說話，只把褲腳撩起，露出細(xì)瘦的腳踝。

那動作笨拙，卻帶著某種容置疑的倔。

鄧笑了，笑意像刀刻的紋路，閃即逝。

“那就登山。”

山道，石階被風(fēng)舔得光滑。

越往，草木越稀，巖縫偶爾鉆出叢荊棘，葉片薄如刀刃。

的呼很變氣，膝蓋發(fā)，卻死咬著唇。

鄧始終走前面，背瘦削，卻像截鐵樁釘風(fēng)。

每隔步，他停次，拔葫蘆塞子，抿酒，再遞給。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卻逼得胸腔燒出團火。

“知道為何帶你來？”

鄧問。

抹嘴，搖頭。

“因為你庭空魂?！?br>
停腳步，回身他，目光次銳得像要剖皮。

“空者，屬，亦桎梏。

可載萬川，亦可覆萬川。

你若走正道，是璞；若走邪道，便是禍端?！?br>
攥緊拳，指節(jié)發(fā)。

忽然，聲音輕得幾乎被風(fēng)聲蓋過：“鄧，什么正道？”

把葫蘆到嘴邊，仰頭灌了，辛辣的酒氣冷空氣凝霧。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彎腰拾起截枯枝，地畫了兩條。

條筆首，條彎彎曲曲，后卻交匯于同點。

“見了嗎？”

鄧用枯枝點點交匯處，“路同，終點未同?！?br>
蹙眉：“那怎么辨哪條是正道？”

“正道是用眼睛的。”

把枯枝遞給他，示意他握住，“是用這——”枯枝另端輕輕戳了戳孩子。

“你每走步，它若安穩(wěn)，便是正道；若絞痛，便是邪道?！?br>
握緊枯枝，雪粒落背，冰涼。

他抬眼，眸子映著遠(yuǎn)處晨曦：“要是……它先安穩(wěn)，后來又絞痛呢？”

鄧笑了，笑意帶著雪的寒意：“那就退回來，重新選。

正道是條，而是條命——命，道就；命丟了，再首的也是死路?！?br>
沉默語。

他向遠(yuǎn)方，問鄧：“陸家村是正道所為，還是邪道作惡？”

鄧正仰頭灌酒，聞言腕滯。

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頜滴落，砸雪地，瞬間凝細(xì)的冰珠。

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反把酒葫蘆拋給。

孩子抱住，卻未喝，只等他的答案。

“道正邪，只有因。”

鄧的聲音沙啞，像鈍刀割木，“你若非要問，我便告訴你——陸家村死于‘正道’之，也毀于‘邪道’之念。”

攥緊葫蘆，渾身顫：“我懂。”

“那我就講段舊事?！?br>
鄧盤膝坐，指尖雪地畫了條，又畫了條與之交錯的。

“年前，青圣地青團接到密報：陸家村地，藏有‘魂之象’的卡魂。

卡魂若被修煉者所得，可突破桎梏，站立武力巔峰，能敵，滅易如反掌。

于是圣地長——也就是青團團長‘西門青風(fēng)’——率青銳，襲陸家村，欲將卡魂據(jù)為己有?！?br>
“可他們沒料到，卡魂己與村民血脈相連。

卡魂，；死，卡魂滅。

圣地若想取卡魂，便只能——”鄧指尖彈，雪地那條驟然崩碎，化作齏粉。

“屠村?！?br>
的呼急促，眼底泛起血絲。

“可這是邪道才干的事嗎？”

“是啊?！?br>
鄧?yán)湫?，“但‘西門青風(fēng)’臨走前，村祠堂立了塊碑，書‘?dāng)匦白o民，功量’。

碑是的，字是紅的，血還沒干?！?br>
風(fēng)忽然了，卷起雪塵，像數(shù)細(xì)的刀刃。

“那邪道呢？”

聲音發(fā)顫。

“邪道也有份。”

鄧又畫二條，“冰月殿暗早知卡魂之事，本想借圣地之取卡魂，再坐收漁。

于是他們先散布謠言，說陸家村藏邪器；又暗毒化井水，讓村民半癲狂，相殘。

圣地以為這是邪修作祟，便更絕?！?br>
抬，兩條交錯之處，化作個旋渦。

“你，有揮刀，有遞刃；揮刀者立碑，遞刀者收魂。

后死的，過是夾間的普?！?br>
垂頭，半晌，啞聲問：“那村的？

他們也只是普……所以他們連名字都沒留?！?br>
鄧的聲音次帶疲憊，“碑刻的是‘邪和民’二字，連名字都省了?！?br>
雪落聲。

忽然把酒葫蘆遞回去，聲音低卻清晰：“如我走正道，有，也要拿別的村子當(dāng)柴燒？”

鄧接過葫蘆，仰頭飲盡后，酒液從嘴角溢出，像條細(xì)的血。

“所以你才要牢牢記住今的話。”

用指腹抹去孩子眼角的霜，“正道之難，斬邪，而斬己——斬己的欲、傲慢、以及對‘絕對正義’的迷信?！?br>
他起身，背對，望向遠(yuǎn)處沉沉的山巒。

“陸家村沒有正邪，只有因。

你的因，是活去，然后讓個‘陸家村’再出?！?br>
攥緊木牌，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青。

許，他對著聲喊。

“我要走正道?！?br>
“正道？”

鄧嗤笑，“正道是要拿命的。”

說話間，他們己至山巔。

山頂樹，只有方青石，形如臥，石面被風(fēng)磨得發(fā)亮。

鄧示意坐，己則立于石前，背對。

盤坐石，忽然問：“鄧，魂之象和我什么關(guān)系嗎？

我只是空魂而己?！?br>
“魂之象和你？”

鄧盤坐雪地，把空葫蘆擱身旁，拾起塊碎冰，指間碾細(xì)屑。

目光穿過山巔的寒氣，落，“它就你的空魂——像條冬眠的龍，也像把未出鞘的刀。”

攥緊衣襟，聲音發(fā)顫：“可它只是安靜地躺著，我點也感覺到?！?br>
“因為它和你樣，需要長。”

鄧攤掌，冰屑他掌化水，又蒸霧，“當(dāng)年你爹以生命為價，用魂祭把卡魂融進你的，把‘鑰匙’也留給了你——你的每次選擇，都決定這條龍是醒為護之火，還是醒為滅之劫?！?br>
頓了頓，語氣低緩，卻重若鈞：“所以，魂之象和你，是‘它你’，而是‘你就是它’。

它因你而活，也因你而死。

你要的，是駕馭，而是培養(yǎng)——到底該長為怎樣的?！?br>
山巔風(fēng)雪漸漸將覆蓋雪，冷的他面紅耳赤，卻仍正襟危坐，絲毫沒有松懈。

鄧將酒葫蘆到懷，“今課，是練魂，是觀?！?br>
舉起酒葫蘆往嘴倒，股熱流緩緩游遍身，寒意盡去。

鄧抬，食指輕點身旁青石央。

沒有響，沒有煙塵。

石面先是出粒點，繼而點蔓延，如蛛，如冰裂，瞬息布滿整塊石。

刻，青石聲坍縮，化作堆細(xì)沙，沙粒顆顆圓潤，竟絲棱角。

瞪眼，喉嚨發(fā)緊。

“魂力形，”鄧道，“卻能碎萬形。

你需先學(xué)‘見’它。”

他攤掌，掌向。

縷細(xì)的氣流沙堆升起，如游絲，光折出七，卻又瞬息湮滅。

“閉眼，聽風(fēng)?！?br>
照。

風(fēng)從西來，掠過耳廓，像把鈍刀。

他聽見己的跳，聽見血液血管奔涌，聽見遠(yuǎn)處松針摩擦的沙沙聲。

然后，他聽見另種聲音——輕，深，像地底有河流過。

“那是石魂。”

鄧的聲音貼著他耳后，“萬物有魂，你需先學(xué)與之同息?！?br>
屏息。

那聲音忽近忽遠(yuǎn)，像捉住的。

他越是追逐，越是散。

額頭滲出冷汗，呼急促。

“勿追?！?br>
鄧按住他肩膀，“讓它來尋你?！?br>
松眉。

風(fēng)停了。

石魂之聲，如脈搏，，，與跳重疊。

他“見”了——是用眼睛，而是種難以名狀的“知”。

沙粒流動，每顆都有己的軌跡；風(fēng)是風(fēng)，而是數(shù)細(xì)的刃，切割著光。

意識深處，某處暗被點亮，粒光浮起，如豆，卻暖。

鄧收回，退后步。

“記住這感覺?！?br>
他說，“那是你魂卡蘇醒前的縷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