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遺棄的寒冬（）年的冬，似乎把前半生的冷都攢到了起。

青州市的城墻根，風(fēng)卷著碎雪，像數(shù)把刀子，刮臉生疼。

凌晨點，市民醫(yī)院的門診樓側(cè)門還亮著盞昏的燈，光穿過結(jié)了冰花的玻璃，雪地塊模糊的光暈，像塊被凍硬的油。

城墻根的槐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沉沉的，像只瘦骨嶙峋的。

樹蜷縮著個，裹著件洗得發(fā)的舊棉襖，肩膀抽抽的，發(fā)出壓抑的嗚咽聲。

懷的包裹動了動，發(fā)出細(xì)弱的“咿呀”聲。

猛地屏住呼，把包裹往懷又緊了緊。

包裹是個嬰兒，剛出生沒多，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完睜，只有冷得發(fā)，才從喉嚨擠出點聲音。

包裹她的是件深藍的舊棉襖，棉花都板結(jié)了，邊角磨出了邊，能見面露出的棉絮。

低頭著懷的孩子，借著門診樓的燈光，能見嬰兒凍得發(fā)紫的耳垂。

她伸出，想摸摸孩子的臉，可指剛抬起來，又猛地縮了回去——是凍瘡，又紅又腫，怕蹭疼了孩子。

“對起……對起啊……”她的聲音得樣子，混著風(fēng)聲，輕得像片雪花，“是娘要你，是娘實……實養(yǎng)起你啊……”她從棉襖袋摸出張紙片，是張撕來的作業(yè)本紙，邊緣參差齊。

面用鉛筆寫著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盡了身力氣：雨欣。

還有片西，是片干枯的杏葉。

深秋從樹落來的，被她撿回來壓枕頭，如今帶著她的溫，變得有些柔韌。

她把紙片和杏葉起塞進嬰兒的襁褓，指尖觸到孩子冰涼的，那只忽然動了動，像是要抓住什么。

的眼淚“啪嗒”聲掉棉襖，瞬間凍了冰粒。

她知道這門診樓側(cè)門對著急診室，總有護士進出。

她也知道，醫(yī)院有，把孩子到該去的地方。

她己經(jīng)這兒蹲了兩個鐘頭了，腳早就凍麻了，可每次想站起來走，懷的生命動，她的就像被繩子勒住，喘過氣。

遠處來輪的鈴鐺聲，概是菜的販早起進城。

猛地站起來，把包裹門診樓側(cè)門的臺階，用雪稍掩了掩邊角，又退到槐樹后面，死死盯著那個藍布包裹。

包裹的孩子又“咿呀”了聲，聲音比剛才更弱了。

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就走。

她敢回頭，腳步踉蹌著，深腳淺腳地消失城墻的拐角處。

舊棉襖的衣角掃過積雪，留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很又被新的落雪蓋住，仿佛從未有來過。

風(fēng)還刮，雪得更密了。

臺階的藍布包裹孤零零地躺著，像個被界遺忘的標(biāo)點符號。

襁褓，那片杏葉被嬰兒攥，邊緣的鋸齒印掌，留淺淺的痕。

章 遺棄的寒冬（）劉春燕護士打了個哈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急診室的班總是這樣，忙起來腳沾地，閑來又困得首點頭。

她剛給號的爺子完輸液瓶，正準(zhǔn)備回護士站沖杯熱咖啡，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門診樓側(cè)門的臺階，有個藍乎乎的西。

“奇怪，剛才還沒有……”她嘀咕了句，裹緊了身的羽絨服走過去。

走近了才清，是個包裹，用舊棉襖裹著，被雪埋了半截。

她“咯噔”，種的預(yù)感涌來。

她蹲身，用拂去面的雪，指尖剛碰到棉襖，就感覺到面有輕的動靜。

“是個孩子！”

劉春燕的臟猛地跳，趕緊把包裹抱起來。

量很輕，輕得讓慌。

她解己的羽絨服，把包裹塞進懷，隔著兩層衣服，能感覺到面的身發(fā)。

她抱著包裹沖進急診室，聲音都變了調(diào)：“王醫(yī)生！

王醫(yī)生！

！

這兒有個孩子！”

正寫病歷的王建醫(yī)生聞聲抬頭，見劉春燕懷的包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么回事？”

“門診樓門發(fā)的，像是被遺棄的，凍得厲害！”

劉春燕把包裹診療，忙腳地解棉襖。

面露出個的嬰兒，閉著眼睛，嘴唇紫得像顆透的桑葚，呼弱得幾乎見胸起伏。

王醫(yī)生趕緊拿起聽診器，冰涼的屬頭剛碰到嬰兒胸，那孩子忽然哼唧了聲，動了動，攥得緊緊的。

“！

找保溫箱！

準(zhǔn)備氧！”

王醫(yī)生邊吩咐，邊用輕輕掰嬰兒的——他想孩子有沒有受傷，卻掌摸到片干枯的葉子。

是片杏葉。

深，邊緣卷著，被攥得有些發(fā)潮，葉脈清晰可見，像誰用筆畫去的紋路。

葉子面，還壓著張紙片。

劉春燕過來，輕聲念出面的字：“雨欣……這是孩子的名字？”

王醫(yī)生點點頭，把杏葉和紙片地收進病歷袋：“先救。

知院辦，聯(lián)系民政局和院，按程序走?！?br>
保溫箱很推了過來，調(diào)到6度的恒溫。

護士們七八腳地給嬰兒干凈的襁褓，氧氣管。

著那的身溫暖的箱子漸漸舒展，嘴唇的紫慢慢褪去，劉春燕這才松了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jié)裢噶恕?br>
“這爹媽也太了，這么冷的……”旁邊的護士忍住嘆氣。

劉春燕沒說話，只是盯著保溫箱的孩子。

嬰兒的眼睛還是閉著，可那只，即使睡夢，也保持著攥緊的姿勢，仿佛還抓著那片杏葉。

她忽然想起己兒出生，丈夫也是這樣，整整地盯著襁褓，生怕孩子冷了熱了。

“王醫(yī)生，”她輕聲問，“這孩子……能救活吧？”

王醫(yī)生正寫檢查報告，聞言頓了頓：“率和溫都回升，問題。

就是太弱了，得養(yǎng)著。”

他抬眼了保溫箱，“你說這家長，到底是遇到了多的難處，才舍得把剛生來的孩子扔雪地？”

劉春燕沒接話。

她知道，青州市這兩年經(jīng)濟，營廠倒了批，崗工抓把。

或許是未婚媽媽怕笑話，或許是家實揭鍋，每年冬，醫(yī)院總遇到兩起棄嬰的事。

可像這樣，只留個名字和片葉子的，還是頭回。

亮的候，雪停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急診室，落保溫箱，反出細(xì)碎的光。

雨欣醒了，睜萄似的眼睛，奇地著面的界。

她沒哭，只是安靜地躺著，嘴巴動了動，像是找奶。

劉春燕沖了點奶粉，用勺點點喂給她。

孩子得很慢，地咽著，睫還沾著點奶粉沫。

喂完奶，她把那片杏葉從病歷袋拿出來，輕輕保溫箱的玻璃。

雨欣的眼睛子就被引住了，動了動，像是想夠到那片葉子。

“這葉子，說定對她有殊意義?！?br>
劉春燕想。

她找了個透明的塑料袋，把葉子和寫著“雨欣”的紙片裝進去，系保溫箱的把。

點，民政局的和院的張院長起來了。

張院長是個多歲的，頭發(fā)花，穿著件洗得發(fā)的山裝，拎著個帆布包。

她走到保溫箱前，著面的孩子，眼圈子就紅了。

“可憐的娃?！?br>
她嘆了氣，伸玻璃摸了摸，像是撫摸孩子的臉，“我張桂蘭，以后啊，你就跟我回院，那有很多朋友陪你玩?！?br>
雨欣像是聽懂了，嘴咧了咧，露出沒牙的牙。

辦交接續(xù)的候，張院長意把那個裝著杏葉和紙片的塑料袋收了起來，進帆布包的袋。

“這是孩子的念想，得收著。”

她對劉春燕說，“以后有機，我?guī)齺砟氵@個救命恩。”

劉春燕擺擺：“我就是了的事。

張院長，這孩子就拜托您多費了?！?br>
離醫(yī)院的候，張院長抱著雨欣，用己的棉襖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陽光照雪地，晃得睜眼。

她低頭著懷的孩子，輕聲說：“雨欣啊，咱怕。

院雖然比家，但有熱飯，有暖炕睡，還有很多像你樣的孩子陪著你?！?br>
懷的孩子哼唧了聲，腦袋往她懷蹭了蹭。

張院長的腳步得很慢，她知道，這個雨欣的孩子，從被那片杏葉帶到這個界始，她的生，就己經(jīng)和別樣了。

但她也相信，只要有疼，有愛，再苦的子，也能熬出點甜來。

就像雪地的草籽，著被凍得硬邦邦的，春暖和，照樣能冒出綠芽來。

章 遺棄的寒冬（）陽光院坐落城郊的山腳，是棟兩層的紅磚樓，院子有棵杏樹，據(jù)說是建院那年栽的，如今己經(jīng)枝繁葉茂，像把撐的傘。

雨欣被抱進院，正趕孩子們飯。

幾個孩子排著隊，拿著搪瓷碗，從廚房窗領(lǐng)飯。

孩子牽著孩子的，嘰嘰喳喳的，像群剛出窩的鳥。

“張媽媽回來啦！”

個扎羊角辮的姑娘喊了聲，孩子們立刻圍了來，奇地著張院長懷的包裹。

“這是咱們的新妹妹，雨欣。”

張院長笑著說，“你們要照顧她哦?！?br>
“她??！”

“她怎么哭？”

“張媽媽，她是是餓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著，眼睛閃著奇的光。

張院長把雨欣抱到育嬰室，交給負(fù)責(zé)照嬰兒的李阿姨：“這孩子是昨醫(yī)院門發(fā)的，身子骨弱，你多費?！?br>
李阿姨點點頭，翼翼地接過雨欣：“吧張院長，我照的?！?br>
育嬰室有個嬰兒，都躺，有的哭，有的啃指。

李阿姨把雨欣靠窗的，那陽光。

她解包裹，給孩子了身干凈的衣服——是社捐贈的，有點，雨欣身，像件袍子。

衣服的候，李阿姨發(fā)雨欣的還攥著點什么。

她輕輕掰，是截棉絮，概是從原來的棉襖掉來的。

孩子攥得那么緊，指節(jié)都發(fā)了。

“是個可憐的娃?！?br>
李阿姨嘆了氣，把棉絮拿出來，個的布娃娃——是用碎布頭縫的，丑丑的，卻是院孩子們寶貝的玩具。

雨欣似乎很喜歡這個布娃娃，抓住娃娃的衣角，很就睡著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她臉，長長的睫片，起來安靜又乖巧。

接來的子，雨欣就院住了來。

她的編號是7，因為她是這年來院的7個孩子。

院，孩子們互相稱呼編號，很名字，因為很多孩子根本知道己的名字，或者記住。

但雨欣樣，張院長總她耳邊念叨：“雨欣，雨的雨，欣欣向榮的欣。

是個名字?！?br>
間長了，孩子們也跟著她“雨欣”，漸漸忘了她的編號。

雨欣比別的孩子長得慢，歲多了還走路，說話也晚，只含混地“阿姨媽媽”。

李阿姨說，這是因為她剛出生受了凍，傷了底子。

但她很乖，很哭，餓了就哼哼兩聲，尿了也只是蹬蹬腿，像別的孩子那樣扯著嗓子哭。

她喜歡的事，就是坐門的臺階，著院子的杏樹。

春新葉發(fā)芽，夏枝葉婆娑，秋葉子變，冬枝干的雪。

有候，風(fēng)吹過樹葉，落幾片葉子，她就顛顛地跑過去撿起來，攥玩半。

有次，張院長見她坐杏樹，拿著片葉子，對著陽光。

陽光透過葉子的脈絡(luò)，她臉細(xì)碎的光斑。

張院長走過去，她身邊坐：“雨欣，什么呢？”

雨欣舉起葉子，含糊地說：“亮……”張院長笑了，摸了摸她的頭：“這是杏葉。

等你長了，張媽媽教你畫杏葉？”

雨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葉子進嘴啃了起來。

張院長趕緊把葉子拿出來，擦了的水：“能，臟?！?br>
她著那片葉子，忽然想起雨欣剛來，襁褓的那片干枯的杏葉——她把那片葉子和寫著名字的紙片起了辦公室的鐵盒，那是每個孩子進院，唯屬于己的西。

“張媽媽，”雨欣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娘……”張院長的猛地揪。

這是雨欣次說這個字。

她知道孩子是哪聽來的，也知道她是是想起了什么。

她把雨欣抱進懷，輕輕拍著她的背：“雨欣乖，以后張媽媽就是你的娘，院就是你的家?！?br>
雨欣把頭埋張院長懷，沒再說話，只是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襟，像抓住了片被風(fēng)吹走的葉子。

子過去，雨欣慢慢長了。

她學(xué)了走路，學(xué)了說更多的話，學(xué)了己飯、穿衣服。

她還是那么安靜，喜歡和別的孩子搶玩具，總是個坐角落畫畫——用撿來的粉筆頭，地畫歪歪扭扭的樹，畫圓圓的，畫沒有屋頂?shù)姆孔印?br>
張院長知道，這孩子，還缺著塊。

那塊地方，是家的形狀，是父母的模樣，是她出生就被剝奪的西。

但她也相信，這塊空缺，總被填滿的。

或許是明，或許是明年，總有那么個，或者兩個，帶著足夠的愛來，給她個正的家，個有屋頂?shù)姆孔印?br>
就像那棵杏樹，冬起來光禿禿的，可只要等到來年春，總重新枝繁葉茂，綠得耀眼。

年的春，雨欣歲多了。

那，張院長把她抱到杏樹，指著剛冒出來的新葉說：“雨欣你，葉子又長出來了。

它們落去，是死了，是等春呢?！?br>
雨欣著那些的新葉，伸出想去夠，卻夠著。

張院長把她舉起來，讓她的能碰到那些葉子。

“抓住了嗎？”

張院長問。

雨欣的緊緊抓住片新葉，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是她來到這個界，次笑得那么響亮。

陽光落她臉，落她抓住葉子的，落院子奔跑嬉鬧的孩子們身，暖洋洋的，帶著希望的味道。

張院長知道，屬于雨欣的春，或許己經(jīng)遠了。

而那片被她珍藏鐵盒的、年冬的杏葉，也終于等到了屬于它的，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