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的夏，蘇原像被扔進(jìn)了火爐，連風(fēng)都帶著灼的熱氣。

李家莊西頭那間要塌的土坯房，空氣更是凝滯得像塊浸了汗的破棉絮，壓得喘過氣。

“咳咳……咳……”土炕，枯的草席，個干瘦的正劇烈地咳嗽著，每次起伏都像要把臟腑都咳出來。

她用補摞補的袖捂住嘴，移，昏暗的光能到點點刺目的猩紅。

炕邊，個半年蹲地，脊梁挺得筆首，卻掩住身洗得發(fā)的粗布褂子的薄。

他就是李建，剛滿八歲，黢黢的臉沾著泥灰，唯有眼睛亮得驚，此刻正死死盯著母親咳袖的血跡，指節(jié)攥得發(fā)，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滿是繭的掌。

“媽，您再忍忍，明……明我就去鎮(zhèn)把糧賣了，給您抓藥?！?br>
李建的聲音有些沙啞，刻意壓低了聲，卻藏住那份年獨有的執(zhí)拗。

母親虛弱地擺了擺，枯瘦的指顫巍巍地抓住兒子的胳膊，掌的溫度燙得嚇：“建……別去……那點糧……你和妹還要……咳咳……媽這病……沒用了……有用！

怎么沒用！”

李建猛地打斷她，眼圈瞬間紅了，“醫(yī)生說了，只要能抓那副進(jìn)的消炎藥，您就能起來！”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

家那點存糧，是隊的糧省了又省才攢的，裝那個豁了的陶罐，也就剛夠他和妹妹李娟撐到次糧。

可母親的病拖起了，從春咳到，村的赤腳醫(yī)生來了數(shù)次，草藥熬了鍋又鍋，病卻比重，今更是咳出了血。

他跑了趟公社衛(wèi)生院，那個戴著絲眼鏡的醫(yī)生了母親的眼皮，又聽了聽肺，后搖著頭說：“太晚了，普藥沒用了，除非能弄到盤尼西林，進(jìn)的那種，過那玩意兒貴得很，還要介紹信……”后面的話李建沒聽清，他滿腦子都是“盤尼西林”和“貴得很”。

他知道那藥，去年隔壁村有工傷，縣批的，聽說支就要幾塊。

幾塊啊，對他們家來說，那就是文數(shù)字。

家除了那點糧，再沒什么能的西了。

唯的母雞個月被母親了給妹妹補營養(yǎng)，連個雞蛋都沒有。

土坯房是租隊的，家徒西壁，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唯的路，就是去鎮(zhèn)的市。

這念頭剛冒出來，李建己都打了個寒顫。

這年頭搞市交易是機倒把，被抓住了輕則批游街，重則要蹲牢。

公社的民兵隊整騎著行鎮(zhèn)轉(zhuǎn)悠，眼睛瞪得比鷹還尖，專抓這種“挖社主義墻角”的。

可著母親咳得蜷縮起來的身子，聽著隔壁屋妹妹肚子餓得咕咕的聲音，李建咬了咬牙。

他是家唯的男，媽能死，妹妹能餓肚子，就算是刀山火，他也得闖闖。

深，萬籟俱寂，只有蟬鳴悶熱的空氣此起彼伏。

李建悄悄爬起來，借著月光摸到墻角的陶罐邊。

他猶豫了，還是把陶罐半的麥都倒進(jìn)了個破舊的麻袋，足足有二多斤。

這是家后的希望，他須功。

他把麻袋往肩扛，壓得身子沉。

剛要出門，身后來妹妹怯生生的聲音：“，你去哪兒？”

李建回頭，到妹妹李娟揉著惺忪的睡眼站門，瘦的身子月光像根豆芽菜。

“去鎮(zhèn)有點事，你家媽，亮前就回來。”

他盡量讓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

“是是去……去市？”

李娟的聲音帶著哭腔，“次二柱子他爸就被抓了，游街的候被扔石頭……，咱去？”

李建酸，走過去摸了摸妹妹枯的頭發(fā)：“娟兒別怕，機靈，被抓的。

等了，給你糖，還給媽抓藥，讓媽起來?！?br>
他沒再多說，怕己軟。

扛起麻袋，貓著腰溜出了院門，沿著村后的路往鎮(zhèn)摸去。

二多的土路，他走得又又急，肩的麻袋勒得肩膀生疼，汗水順著臉頰往淌，浸濕了粗布褂子，貼背黏糊糊的難受。

可他敢停，市交易都凌晨，亮就散了，他須趕民兵班前把糧食出。

到鎮(zhèn)，路邊的米地突然竄出兩個，嚇了李建跳。

他趕緊把麻袋往身后藏了藏，握緊了袋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那是他唯的防身武器。

“是賣糧的？”

來個沙啞的聲音。

李建這才清是兩個和他差多的年，穿著打補的衣服，眼警惕地打量著他。

“是……你們要糧？”

他試探著問。

“先貨?！?br>
另個年走過來，伸麻袋抓了把麥，捻了捻，又到鼻子前聞了聞，“還行，沒摻沙子。

多？”

“塊二斤?！?br>
李建報出了打聽的價格。

營糧店的價糧是西，但那要糧票，市的議價糧普遍塊左右，他報點是想多點。

“你搶??！”

個年立刻了起來，“行多塊，你這價太了！”

“我這是新麥，曬干了的，點水沒有?！?br>
李建梗著脖子，“了塊二賣，我急著用。”

就這，遠(yuǎn)處突然來行鈴鐺的清脆響聲，還有筒的光柱暗晃動。

“！

民兵來了！”

個年低呼聲，轉(zhuǎn)身就往米地鉆。

李建咯噔，也顧討價還價了，扛起麻袋就想跑。

可己經(jīng)晚了，道刺眼的光柱瞬間照他身，伴隨著粗聲粗氣的喝罵：“站??！

干什么的！”

李建臟狂跳，腳卻沒停，拼了命地往旁邊的粱地鉆。

他知道被抓住的后，母親還等著救命，他絕能被抓！

“抓住他！

這子肯定是機倒把的！”

身后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行剎的吱呀聲。

公社民兵的行是加重型的，土路跑得飛。

李建扛著二多斤的麻袋，低的田埂深腳淺腳地跑，很就被追了。

只有力的抓住了他的后領(lǐng)，猛地拽，他頓失去衡，連帶麻袋摔地，結(jié)結(jié)實實啃了嘴泥。

“跑啊！

再跑?。　?br>
個滿臉橫的民兵騎他身，蒲扇的巴掌劈頭蓋臉就扇了來，“兔崽子，膽子啊，敢子的地盤搞市！”

火辣辣的疼痛從臉頰來，李建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死死按住。

另兩個民兵圍了來，其個留著絡(luò)腮胡的家伙踢了踢地的麻袋，獰笑道：“王隊，你這糧，夠他喝壺的了！”

被稱為王隊的橫臉正是公社民兵隊的隊長王麻子，出了名的辣。

他蹲身，把揪住李建的頭發(fā)，把他的臉從泥拽起來，唾沫星子噴了他臉：“說！

哪來的糧？

是是生產(chǎn)隊的？”

“是我家己的糧！”

李建疼得牙咧嘴，卻梗著脖子肯服軟，“我媽病得死了，我賣糧抓藥，犯什么法了？”

“嘿！

還敢頂嘴！”

王麻子眼睛瞪，又是巴掌扇過來，“家的糧能拿出來賣？

我你就是找抽！

給我?guī)Щ毓缛?，審問審問，說定還是個慣犯！”

兩個民兵拿出繩子，就要把李建捆起來。

李建急了，他要是被帶走了，母親怎么辦？

妹妹怎么辦？

他猛地使勁，掙脫了王麻子的，咬按住他胳膊的那個絡(luò)腮胡民兵！

“嗷！”

絡(luò)腮胡慘聲，疼得松了。

李建趁機身爬起，抓起地的砍柴刀就想砍過去，卻被王麻子從身后腳踹倒地。

“反了你了！

還敢拒捕！”

王麻子怒可遏，撿起旁邊根碗粗的木棍，劈頭蓋臉就朝李建身招呼過來，“今子非得打斷你的腿，讓你知道什么規(guī)矩！”

木棍帶著風(fēng)聲砸背，李建疼得眼前，幾乎要暈過去。

但他死死咬著牙，讓己哼出聲。

他知道求饒沒用，這些根本可憐他。

他腦子只有個念頭：能被帶走，定要把拿到！

他掙扎著滾，躲王麻子的擊，同猛地抬起頭，用盡力朝王麻子的腿撞過去。

王麻子沒防備，被撞得個趔趄，的木棍也掉了地。

這徹底怒了他。

他撲來騎李建身，死死掐住李建的脖子，面目猙獰地吼道：“兔崽子，我你是活膩歪了！

今就把你弄死這喂狗！”

窒息感瞬間來，李建的臉漲得紅，眼前始發(fā)。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速流逝，死亡的籠罩來。

但他甘，他還沒給母親抓藥，還沒讓妹妹過子，他能就這么死了！

烈的求生欲讓他發(fā)出后的力氣，他出被按地的右，摸索著抓到了掉旁邊的砍柴刀，想也沒想就朝著身的王麻子胡捅了過去！

“噗嗤”聲，刀刃似乎捅進(jìn)了什么柔軟的地方。

王麻子的動作猛地僵，掐著他脖子的也松了勁，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

李建趁機推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著。

月光，他到王麻子的耳朵掉了地，鮮血正從他的耳根處汩汩地往冒。

原來剛才那刀沒捅到要害，卻削掉了他只耳朵！

“啊——我的耳朵！

我的耳朵！”

王麻子反應(yīng)過來，發(fā)出豬般的慘，捂著流血的耳朵地打滾。

另兩個民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著滿臉是血、眼兇得像崽子樣的李建，竟忘了前。

李建知道己闖禍了，了（他以為王麻子死了），還是公社的民兵，這是徹底回了頭了。

他了眼地的麻袋，糧食撒了地，己經(jīng)沒法賣了。

母親……妹妹……他陣刺痛，眼淚受控地涌了來。

但他沒間悲傷，須立刻跑，跑得越遠(yuǎn)越。

他后了眼家的方向，那有他牽掛的，可他卻了犯，再也回去了。

他抹了把臉的淚水和汗水，撿起地的砍柴刀，轉(zhuǎn)身沖進(jìn)了邊的暗，朝著鎮(zhèn)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來民兵憤怒的喊聲和行的鈴鐺聲，但李建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他削掉王麻子耳朵的那刻起，他的生就己經(jīng)徹底改變了。

那個蘇農(nóng)村掙扎求生的窮子李建死了，活來的，是個要這個混的，用己的和刀子，出條活路的亡命之徒。

風(fēng)呼嘯，吹過他汗?jié)竦暮蟊?，帶著絲涼意。

李建緊緊攥著的砍柴刀，刀柄被汗水浸濕，滑溜溜的。

他知道前路哪，只知道須停地跑，跑到那些再也抓到他的地方去。

他聽說過，南邊的城市遍地是機，就算是像他這樣的窮子，也能找到活路。

對，去南邊，去那個“市”的地方，那是所有都向往的堂，或許，也是他唯的生路。

他的腳步更了，漆的鄉(xiāng)間路，像道離弦的箭，奔向未知的命運。

麻袋撒落的麥月光泛著光，像是為這個年的決絕行，也像是預(yù)示著他未來那條鋪滿荊棘與鮮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