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年的夏來得格早，月剛過，就己經(jīng)把柏油路曬得發(fā)軟，空氣飄著股輪胎被烤焦的糊味。

我坐桑塔納的后座，懷緊緊抱著那只缺了條胳膊的變形剛，塑料殼被的汗浸得發(fā)黏。

窗的風景正點點變樣，樓變矮房，水泥路變坑坑洼洼的土路，后連房子都稀稀拉拉的，只剩片片滾著熱浪的稻田，綠得晃眼。

“到了?！?br>
前排的父親忽然，聲音帶著點我聽懂的疲憊。

母親沒說話，只是從后鏡了我眼，她的眼圈紅紅的，像剛哭過。

我把變形剛往懷又摟緊了些，喉嚨發(fā)緊——早出門，媽媽說帶我去婆家玩，可這路越走越偏，起來點兒也玩，甚至還有點可怕。

猛地顛了，我腦袋撞到前排座椅的靠背，疼得“哎喲”了聲。

母親立刻回過頭，半空懸了懸，又縮回去抹了把臉：“春生，再忍忍，婆家有西瓜，用井水鎮(zhèn)著，甜得很?！?br>
我沒理她，憋著氣。

周幼兒園師說要暑，我本來和虎約去他家玩游戲機，怎么突然就要去什么婆家？

而且這悶得像蒸籠，空調(diào)早就壞了，只有窗戶縫鉆進來的風，帶著股土腥味，吹臉熱乎乎的。

就這，父親踩了剎。

?？没睒洌瑯涫a把身罩住半，總算有了點涼意。

我順著父親的目光往前，路對面的土坡站著個太太，正往這邊張望。

她穿件洗得發(fā)的藍布褂子，褲腳卷到膝蓋，露出曬得黝的腿，沾著些泥巴。

頭發(fā)用根簪子挽腦后，幾縷灰的碎發(fā)貼額角。

顯眼的是她的臉，被曬得像塊樹皮，皺紋嵌著汗珠，可眼睛亮得很，正眨眨地盯著我。

“那是婆?！?br>
母親推了推我的胳膊，聲音有點。

我愣住了。

這就是婆？

去年過年見過面，可那她穿得整整齊齊，臉抹了雪花膏，像這樣……我突然有點怕，把臉埋變形剛的鐵皮，敢再。

父親打門，熱浪“呼”地涌進來，帶著蟬鳴和青草的味道。

他繞到后座，把將我抱了來。

我的腳剛沾到地面，就被燙得縮了回去——土路被曬得滾燙，鞋底像要融化似的。

“媽，我們來了。”

父親朝著土坡喊。

太太步走來，步子有點跛，可走得很穩(wěn)。

她走到我面前，停腳步，那亮閃閃的眼睛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遍，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這就是春生？

長這么了?！?br>
她的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

我往后縮了縮，把變形剛擋胸前。

“婆?！?br>
母親旁邊催促。

我抿著嘴，就是吭聲。

婆的伸了過來，我以為她要打我，嚇得閉眼睛，可那只只是輕輕碰了碰我的頭發(fā)，糙得像砂紙，卻帶著點暖烘烘的溫度。

“怕生呢?！?br>
婆笑著說，“沒事，跟婆回家，婆給你煮雞蛋。”

父親把后備箱打，母親始往拿西。

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面裝著我的衣服；個紅的書包，是我幼兒園用的；還有箱子奶，罐頭印著花花綠綠的卡畫。

婆要前幫忙，被父親攔住了：“您歇著，我來就行?！?br>
她也堅持，只是站旁邊著，眼睛首沒離我。

我被她得渾身，繞到后，蹲輪胎旁邊數(shù)螞蟻。

螞蟻搬家似的地爬，我用變形剛的胳膊去戳它們，還是想著虎的游戲機。

“春生，過來。”

母親喊我。

我慢吞吞地走過去，見她正把個信封塞給婆。

婆推了回去，擺得像撥浪鼓：“用用，我有?！?br>
“您拿著，給春生點的。”

母親的聲音又帶了哭腔，“他還，麻煩您多費?！?br>
“這說的啥話。”

婆把信封接過來，塞進褂子袋，拍了拍，“我的親孫，我疼誰疼？”

爬到頭頂了，蟬鳴吵得頭疼。

父親了表，皺起眉：“我們得走了，還有事?！?br>
母親的眼淚子掉了來，她蹲來抱住我，臉埋我的頸窩，弄得我脖子癢癢的。

“春生，這兒聽婆的話，”她哽咽著說，“媽媽……媽媽過段間就來你。”

我“咯噔”。

過段間？

是說玩幾嗎？

我猛地推她，聲喊：“我這！

我要回家！”

“聽話?！?br>
父親把我拉，蹲來著我的眼睛，他的胡茬扎得我有點怕，“爸爸媽媽要去城掙，給你新玩具，蛋糕。

你這兒跟婆待著，年底就來接你，？”

年底？

還要等那么？

我著他嚴肅的臉，知道他是玩笑，眼淚子涌了來。

我把變形剛往地摔，聲哭：“我要新玩具！

我要回家！

我要虎！”

“春生！”

父親的聲音沉了去。

婆趕緊撿起變形剛，用袖擦了擦面的土，塞回我：“哭哭，婆家有玩的。

后山有松鼠，田埂有螞蚱，比玩具多了?！?br>
我才管什么松鼠螞蚱，只是扯著嗓子哭，哭得打嗝，眼淚鼻涕糊了臉。

母親別過頭去，肩膀抽抽的。

父親把我抱起來，往婆懷：“媽，那我們走了?！?br>
婆接過我，我拼命掙扎，腳蹬，哭喊著：“爸爸媽媽別走！

帶我走??！”

可她抱得很緊，像個鐵籠子似的，我怎么也掙脫。

父親拉著母親了。

門“砰”地關，隔斷了母親的哭聲。

桑塔納發(fā)動起來，排氣管冒出股煙。

我見母親趴窗著我，眼淚把玻璃都打濕了。

“年底就來接你！”

父親把頭伸出窗，聲喊了句。

慢慢動了，沿著土路往前挪。

我還哭，嗓子都啞了，可他們沒有回頭。

婆抱著我，沿著土坡往她家走。

我從她的肩膀往后，那輛桑塔納越來越，后變個點，消失路的盡頭。

“沒了……”我喃喃地說，眼淚流得更兇了。

婆沒說話，只是抱著我步步往走。

她的胳膊很有力，走路身顛顛的，像坐搖籃。

風吹過稻田，發(fā)出“沙沙”的聲音，蟬還拼命，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地灑片片晃動的光斑。

走了兒，她把我，指著前面的院子說：“到了?！?br>
那是個土坯墻圍起來的院子，門有棵歪脖子棗樹，樹枝掛著個舊竹筐。

院子曬著些稻谷，燦燦的，被曬得發(fā)出聞的味。

正屋是兩間瓦房，屋頂鋪著瓦，屋檐掛著串串紅辣椒和米棒子。

婆拉著我的往走，她的很燙，沾著泥土的味道。

我還抽噎，緊緊攥著那只缺胳膊的變形剛，鐵皮沾著我的眼淚，涼冰冰的。

“來，洗把臉。”

她把我拉到院子的水井邊，搖著轱轆把水桶去，“嘩啦啦”的水聲井回蕩。

兒，她著滿滿桶水來，水還浮著片荷葉。

她舀了瓢水，用捧著往我臉澆。

井水涼絲絲的，子驅散了身的熱氣，我打了個靈，哭聲也停了。

“，涼吧？”

婆笑著說，用粗布巾擦了擦我的臉。

我抬起頭，見她黝的臉，汗珠正順著皺紋往淌，滴胸前的藍布褂子，暈片深的痕跡。

院子的棗樹，只麻雀撲棱棱地飛走了，蟬還，陽光還是那么亮，可爸爸媽媽己經(jīng)走了。

我低頭，著水井己模糊的子，突然覺得，這個夏像長得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