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七年，秋。

沅江的水裹著湘西的潮氣，路拍打著辰溪縣的碼頭。

沈硯之扶著船舷站了半，帆布學(xué)生裝的袖早被霧汽浸得發(fā)潮，指尖捏著的那張泛信紙，邊角都洇出了邊。

“辰溪到嘍——”船扯著嗓子喊，竹篙往岸邊的青石撐，“吱呀”聲，木船撞進碼頭的淺灘。

沈硯之收回目光，往岸——碼頭堆著桐油桶和麻布包，幾個挑夫赤著膊，扁擔(dān)壓得咯吱響，腳的石板路縫嵌著深褐的泥，踩去黏糊糊的，混著水汽飄來的、說清是臘還是紙的味道。

“先生，要挑行李？”

個穿粗布短褂的年過來，眼盯著他腳邊的皮箱，“辰溪這地，城到街得走地，石板路滑得很?！?br>
沈硯之搖了搖頭，彎腰拎起皮箱。

箱子沉，除了幾件洗衣物，只有本得卷了邊的《西醫(yī)診斷學(xué)》，還有塊用紅繩系著的舊佩——是他歲離辰溪，家仆塞他襁褓的，刻著個模糊的“鎮(zhèn)”字，多年來被溫焐得溫涼。

“趙……街住？”

他低聲問了句。

年愣了愣，撓撓頭：“趙？

街趙瘸子家的子？

早幾年就跟著周長的糧行跑腳了，哪‘病危’？”

沈硯之的沉了沉。

前長沙湘雅醫(yī)學(xué)院的宿舍收到這封信，字跡歪歪扭扭，說“同鄉(xiāng)友趙病危，念及舊，盼君速歸”。

他長沙長，對“同鄉(xiāng)舊”本沒什么概念，只依稀記得候似乎有個總愛往他兜塞棗的半孩子，趙。

可方才年的話，像根細針，扎破了那點模糊的溫——信是的。

“謝了?！?br>
他沒再多問，拎著皮箱往街走。

碼頭往城去的路是條窄巷，兩側(cè)的吊腳樓歪歪扭扭地擠著，樓堆著柴火和破陶罐，樓的窗欞掛著干辣椒和臘，風(fēng)吹，臘的油珠子滴來，砸青石板，暈出片深的印子。

霧還沒散，濃得像化的棉絮，把遠處的吊腳樓都暈了模糊的。

沈硯之走得慢，皮鞋踩石板，“嗒、嗒”的聲響巷子蕩，竟沒驚起半只狗——辰溪的狗都這么懶？

他正想著，鼻尖忽然鉆進縷淡的腥氣，像……像夏暴雨前，墳地飄來的那種味道。

“?！！边h處來銅鈴響，細弱，卻鉆耳朵。

是挑夫的貨鈴，也是販的搖鈴，是那種……沈硯之皺了皺眉，說來，只覺得那鈴聲裹著寒氣，順著霧縫往骨頭縫鉆。

他抬頭往巷望，霧太濃，只能見個模糊的子遠處晃，像是有挑著擔(dān)子走，走幾步，銅鈴就“叮”聲，節(jié)奏慢得古怪。

“后生，躲躲！”

旁邊扇木門“吱呀”了條縫，個太太探出頭，臉皺得像核桃，往他身后指了指，“趕尸的過去了！”

沈硯之愣了愣。

趕尸？

“沒事?！?br>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卻沒笑出來。

太太急了，把門縫又推些：“傻后生！

聽勸！

趕尸隊走路，這候出來，準是有急事！

撞見了晦氣！”

話音剛落，那“?！钡拟徛曈纸诵@次聽得清楚，是“?！！！！?，短長，像數(shù)著步子。

沈硯之沒動，是信，是忽然想起信的話——趙住“街頭，青竹溪畔間屋”。

他抬眼望，巷再往前，就是青竹溪的方向。

“走了走了?！?br>
太太見他動，嘟囔著縮回去，“年輕知地厚。”

木門“砰”地關(guān)，巷子又只剩他個，還有那若有若的銅鈴聲。

沈硯之深氣，拎著皮箱繼續(xù)走。

霧像更濃了，石板路的水洼映著他的子，模糊清。

到青竹溪，他然見座木橋，橋邊有棵歪脖子槐樹，樹拴著頭，正低頭啃著沾了露水的草。

“請問，趙家哪？”

他沖喊了聲，又覺得荒唐，正想笑，身后忽然來“咚”的聲——像是有用木棍敲了敲石板。

他猛地回頭。

霧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只有那銅鈴聲，知何停了。

沈硯之皺了皺眉，轉(zhuǎn)身往橋?qū)γ孀摺?br>
青竹溪的水是淡紅的，當?shù)卣f溪底埋著朱砂礦，水才這么紅。

溪邊有幾間矮屋，土坯墻，瓦頂，間屋的院門虛掩著，門楣掛著串干米，米串，斜斜著根竹片，竹片綁著張紙——是張符？

他走近了才清，紙畫著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是用朱砂畫的，邊角被風(fēng)吹得卷了起來。

這就是趙家？

他抬推院門，門軸“吱呀”聲，響得刺耳。

“趙？”

他喊了聲，院沒應(yīng)。

院子堆著些干草，墻角有個破水缸，缸的水綠幽幽的，漂著片落葉。

正屋的門也虛掩著，黢黢的，像張沒閉的嘴。

“我是沈硯之，從長沙來的?！?br>
他又喊了句，伸推正屋的門。

門板很輕，推就，股更濃的腥氣涌了出來，這次是墳地的腥，是……血的腥氣，混著些陳腐的霉味。

屋沒點燈，只有霧從窗縫鉆進來，勉能清擺設(shè)——張舊木桌，兩條長凳，墻角堆著個破木箱。

而屋子央，站著個。

沈硯之的跳驟然漏了拍。

那背對著他，站得筆首，穿件洗得發(fā)的青布長衫，長衫擺垂到腳踝，動動。

頭戴著頂舊笠，竹編的，檐邊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只能見個模糊的巴輪廓，皮膚得像紙。

“趙？”

沈硯之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土地，沒發(fā)出聲音。

那還是沒動，連肩膀都沒晃。

對勁。

沈硯之捏了捏袋的表——母親留給他的，說是遇事間，別慌。

表蓋“咔嗒”聲彈，指針指向西點。

這個辰，就算屋暗，也該有應(yīng)聲。

他繞到那正面。

笠的臉藏，清官。

但沈硯之的目光，卻被那的釘住了——兩只垂身側(cè)，指僵首地伸著，指甲縫嵌著泥，指尖是烏青的，像被凍了很，又像是……淤血。

“趙？”

他伸想去碰那的胳膊，指尖剛要碰到長衫的布料，忽然頓住了——那的胳膊硬得像塊木頭，沒有點溫度。

沈硯之猛地縮回，臟“咚咚”地撞著胸腔。

他是學(xué)醫(yī)的，知道死后溫降，肌僵硬，可眼前這……站得太首了。

就算是尸僵，也該是躺著的，哪有站著的道理？

他迫己冷靜，蹲身，那的腳。

腳沒穿鞋，光著，踩土地，腳跟沾著些紅泥——是青竹溪的泥。

可腳踝處的皮膚，泛著種正常的青灰，血管像蚯蚓似的鼓著。

“死了……”他低聲說，聲音發(fā)顫。

是疑問，是肯定。

這狀態(tài)，是死了。

可誰給死穿青布長衫？

還讓他站屋央？

“吱呀——”身后的院門忽然被推了。

沈硯之猛地回頭，見兩個穿灰布服的巡警站院門，腰間別著槍，臉警惕。

“你是誰？

這兒干啥？”

領(lǐng)頭的巡警嗓門粗，按槍，“剛才有報案，說趙家有動靜！”

沈硯之站起身，指了指屋的：“我是沈硯之，來……來趙的。

他像……”話沒說完，那巡警己經(jīng)沖進屋，見站著的，倒涼氣：“娘的！

又是這樣！”

“又是？”

沈硯之愣了。

“個月糧行的王掌柜，個月渡的劉船夫……都是這樣！”

另個年輕巡警過來，臉發(fā)，“穿青衫，戴笠，站著死！”

領(lǐng)頭的巡警沒理他，轉(zhuǎn)頭瞪沈硯之：“你說你是來他的？

我你就是兇！

然你怎么知道他這兒？”

“我收到信，說他病危。”

沈硯之掏出兜的信紙，“信你們?！?br>
巡警把搶過信紙，掃了兩眼，往地扔：“鬼知道是是你己寫的！

這辰溪，除了趕尸匠，誰給死穿青衫？

我你就是個扮趕尸匠的妖！”

“趕尸匠。”

沈硯之皺眉，“他的死因還沒查，能隨便定罪。”

“沒查？”

巡警冷笑，伸去掀那的笠，“你己！”

笠被掀的瞬間，沈硯之倒涼氣。

那張臉是趙的——他沒認錯，雖然比記憶瘦了些，顴骨更了，但確實是趙。

可臉沒有何表，眼睛閉著，嘴唇抿得很緊，皮膚得透明，連絲血都沒有。

詭異的是，他的嘴角，竟向翹著，像是笑。

“見沒？”

巡警的聲音發(fā)顫，“這是‘笑’！

是被邪祟纏了！”

沈硯之沒聽他的，目光落趙的指尖——方才沒清，此刻才發(fā)，那烏青的指尖，竟有幾道細的紅紋路，是淤血，像是……用朱砂畫的符紋，彎彎曲曲的，和門楣那張紙的紋路有點像。

他伸想去摸，忽然覺得胸燙——是那塊佩！

他猛地拽出佩，面貼著皮膚，燙得驚，像是揣了塊烙鐵。

“你還敢碰！”

巡警把推他，“來！

把他帶走！”

沈硯之踉蹌了，撞桌角，后腰磕得生疼。

他剛想爭辯，院門忽然來個清亮的聲：“哎！

你們干啥呢？

隨便抓？”

他抬頭，只見個穿西式裙裝的站院門，短發(fā)齊耳，戴副圓框眼鏡，斜挎著個棕皮箱，還舉著個匣子——是相機。

“你是誰？”

巡警皺眉。

“《報》的記者，蘇清越?！?br>
舉了舉相機，鏡頭對著屋，“我來辰溪采風(fēng)，剛走到這兒，就見你們抓。

怎么？

辰溪縣的規(guī)矩，見死了能？”

“是……這子是兇！”

巡警急道。

“兇？”

蘇清越走進來，繞巡警，徑首走到趙身邊，蹲身，用指碰了碰趙的胳膊，又了他的眼皮，“尸僵都形了，至死了個辰以。

這位先生剛到辰溪吧？

我碼頭見他船，算間，他到這兒頂多半個辰，怎么的？”

沈硯之愣了——她懂這個？

巡警也噎住了：“可……可他這兒！”

“我這兒怎么了？”

沈硯之緩過，“我收到趙的信，來探病。

倒是你們，發(fā)死者先查死因，先抓？”

蘇清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的灰，沖巡警笑了笑：“官爺，我剛才門拍了張照，正拍到這位先生走進院子，間能對。

要你們先把死者抬去義莊，請仵作驗驗？

要是他的，再抓也遲?！?br>
她說著，晃了晃的相機，鏡片霧閃了光。

巡警著她的相機，又了沈硯之，猶豫了半，罵了句“晦氣”，沖年輕巡警喊：“去！

把趙抬義莊去！”

年輕巡警應(yīng)聲跑了。

領(lǐng)頭的巡警瞪了沈硯之眼：“你別跑！

我們隨找你問話！”

說完，也跟著走了。

院子終于安靜了。

蘇清越轉(zhuǎn)過身，沖沈硯之伸出：“蘇清越，記者。

你呢？”

“沈硯之?！?br>
他握了握她的，她的很涼，帶著相機殼的屬味，“多謝?！?br>
“謝啥，我就是慣他們抓?！?br>
蘇清越收回，又向屋，“過這趙，死得奇怪。

穿青衫，戴笠，還站著……跟我聽說的‘趕尸’似的?！?br>
沈硯之沒接話，走到桌邊，撿起剛才被巡警扔掉的信紙。

信紙被踩臟了，字跡更模糊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從袋掏出佩——面的溫度己經(jīng)降了，又變得溫涼。

他到佩背面，借著從窗縫透進來的光，忽然發(fā)，的邊緣處，刻著幾行的字，之前首沒注意：“青竹溪，避水符，防?！?br>
青竹溪就門，避水符是什么？

……是說的邪？

“你啥呢？”

蘇清越過來，“這佩挺舊的，祖的？”

沈硯之把佩塞回衣領(lǐng)，點了點頭：“嗯?！?br>
“剛才那巡警說‘又是這樣’，”蘇清越忽然壓低聲音，“你聽到了？

來這辰溪，是次出這種事?！?br>
沈硯之點頭。

他想起碼頭年的話，想起太太說的“趕尸隊”，想起那若有若的銅鈴聲——這信，怕是個圈，有故意把他引到辰溪來。

“你打算咋辦？”

蘇清越問。

“先找地方住。”

沈硯之拎起皮箱，“再查查……趙到底是怎么死的?！?br>
“我跟你起?！?br>
蘇清越立刻說，“我本來就來查‘趕尸’的，這正，有索了。”

沈硯之了她眼——她眼閃著光，像發(fā)了新陸的貓。

他沒拒絕：“隨便你。”

兩剛走出院門，沈硯之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麻瘸子——方才碼頭，挑夫閑聊過嘴，說辰溪還有個趕尸匠，姓麻，左腿瘸了，住街西頭的義莊旁邊。

或許……能從他那兒問出些什么。

“你知道麻瘸子嗎？”

他問蘇清越。

“麻瘸子？”

蘇清越想了想，“聽說過，辰溪后個趕尸匠。

怎么？

你找他干啥？”

“問問青衫的事?！?br>
沈硯之說。

蘇清越眼睛亮：“走！

我跟你去！”

兩順著青竹溪往街西頭走。

霧漸漸散了些，能見遠處吊腳樓的輪廓了。

到義莊，沈硯之忽然聽見“?！钡穆暋质倾~鈴聲。

這次很近，就前面的巷。

他和蘇清越對眼，都慢了腳步。

巷的霧，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背對著他們，左腿像太方便，走路瘸拐的，腰間掛著個銅鈴，鈴身有個缺，正隨著他的動作，“叮、?！钡仨?。

是麻瘸子。

沈硯之剛想前，麻瘸子忽然轉(zhuǎn)過身。

他戴著頂舊笠，檐邊壓得很低，只能見個削瘦的巴。

“你是沈家的娃？”

麻瘸子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木頭，目光落沈硯之的胸——佩藏衣領(lǐng)，他怎么知道？

沈硯之愣了：“你認識我？”

麻瘸子沒回答，從懷掏出個紙包，扔給他。

沈硯之伸接住，是包糯米，還帶著點溫?zé)帷?br>
“今晚別住客棧。”

麻瘸子的聲音更啞了，“去門破廟?！?br>
“為啥？”

蘇清越忍住問。

麻瘸子沒理她，只盯著沈硯之：“沈家的事，別碰。

碰了，死的?！?br>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瘸拐地往巷子走，腰間的銅鈴“叮、叮”地響著，漸漸消失霧。

沈硯之握著那包糯米，有些發(fā)潮。

他低頭糯米——米粒飽滿，沾著點朱砂粉。

“沈家……”蘇清越過來，“你是沈家的？

辰溪沈家？

我聽說過！

二年前被滅門的那個趕尸家！”

沈硯之的猛地沉。

他從被長沙的遠房親戚收養(yǎng)，只知道家出了事，從沒跟他說過“趕尸家滅門”。

“我知道。”

他低聲說，攥緊了的糯米。

青竹溪的水腳“嘩嘩”地流，淡紅的水面，映著他和蘇清越的子，模糊清。

遠處，知哪個方向，又來了“?！！钡你~鈴聲，短長，像數(shù)著步子，慢慢往門破廟的方向去了。

沈硯之抬頭望向門的方向——破廟山腳，據(jù)說荒廢了很多年。

他捏了捏袋的表。

管信是是，麻瘸子是誰，沈家的事是什么——他都得查去。

趙死了，信是的，把他引到辰溪的，定有目的。

“走。”

他對蘇清越說，“去破廟?！?br>
兩并肩往門走，皮箱的輪子碾過石板路，“咕嚕、咕?！钡仨?。

霧的吊腳樓漸漸變了，青竹溪的水聲越來越遠，只有那銅鈴聲，斷續(xù)地飄霧，像引路，又像催命。

沈硯之摸了摸胸的佩，面又始發(fā)燙了。

他低頭了眼的糯米，忽然發(fā)，米粒間沾著的朱砂粉，竟和趙指尖的符紋，是同種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