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數(shù)終盡那，我聽見了哭聲。

那聲音隔著厚重的絲楠木棺槨，沉悶而遙遠(yuǎn)，像是從另個界來。

是撕裂肺的悲慟，亦非深難舍的哀泣，而是浩、規(guī)整、如同儀仗隊行進(jìn)般絲茍的集慟哭。

我太悉這種哭聲了——這是為喪而哭，為象征崩塌而哭，唯獨是為“沈檀”這個而哭。

我是胤朝的“鎮(zhèn)柱”，是朝帝師，是閨閣子的典范，是史書工筆濃墨重的“賢”二字。

我生恪守貴準(zhǔn)則，言行皆子范本，來的過是家族祠堂又多塊冰冷沉重的御賜功匾，以及史書那寥寥幾筆堪稱完的蓋棺定論。

完，卻冰冷得沒有絲氣。

意識如煙，飄浮虛空之。

方那具躺奢棺槨的軀殼，枯槁而陌生，被層層繁復(fù)的誥命服飾包裹，像了被裝扮后獻(xiàn)祭的禮。

我記得那衣服的重量，記得那冠冕的冰冷，記得每次垂眼簾掩去所有實緒的壓抑。

這生，我為家族門楣而活，為“沈氏”的聲譽而活，為的贊譽而活。

歲入宮為妃，過月先帝駕崩，按出家為尼，卻佛前被許還俗，以未亡之身、子之資，為沖齡即位的新帝之師。

從此踞朝堂之，卻如履薄冰，言行皆被數(shù)眼眸審、評判。

我親將帝撫養(yǎng)，助他親政，替他衡朝堂，為他蕩邊患，將畢生所學(xué)、所能，盡數(shù)奉獻(xiàn)于這沈氏門楣與胤江山。

我就了沈家的榮光，就了朝交稱贊的“圣”之名，卻唯獨……弄丟了己。

宮墻的，遠(yuǎn)是西方的。

御書房的棠，了又謝，謝了又，年復(fù)年。

我站權(quán)力的巔峰，卻連邁出宮門步，去眼市井煙火，都需思慮再，皆因“帝師之尊，可輕動”。

若有來生……魂魄仿佛被形之力撕扯，劇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伴隨著種幾乎要將肺腑都擠壓出來的窒息感！

……劇烈的顛簸，廂搖晃。

股甜膩悉的熏味道，勢地鉆入鼻腔，那是沈家的“雪春信”，寓意潔，卻又那般纏窒息。

“姑娘，您醒了？”

身旁響起個年輕又帶著刻意討的聲音，“可是被顛著了？

就到了，您再忍忍。

夫意吩咐了，讓您定要保持著頭，宮的引贊官重儀態(tài)……”我猛地睜眼。

先是模糊，映出廂奢的繡纏枝蓮紋軟緞壁，旋即清晰，對張滿是關(guān)切與諂的年輕臉龐——翠荷，我當(dāng)年的陪嫁丫鬟。

臟驟然緊縮，像是被只冰冷的攥住！

我低頭，見己交疊膝的，皙，細(xì)膩，指節(jié)勻稱，尚未被經(jīng)年累月的筆墨勞作和深宮憂思侵蝕出疲態(tài)。

身穿著的是正紅蹙繡鳳穿牡丹的嫁衣，層疊繁復(fù)，透過簾縫隙的光，刺得眼疼。

頭沉重比，仿佛壓著座山，我抬摸去，指尖觸到冰涼的珠翠、光滑的寶、以及那象征著室恩寵與家族榮耀的、赤打的翚西鳳冠！

鳳冠……宮門……引贊官……熙二年，月！

這刻，前積壓了輩子的悔、恨、甘與那深入骨髓的疲憊，如同沉寂了年的火山，轟然發(fā)！

灼熱的巖漿瞬間燒毀了我所有的理智與那被刻入骨血的“規(guī)矩”！

“姑娘，您臉，可是這鳳冠太重了？

奴婢幫您調(diào)整可？

萬萬能了儀容，宮門就到了，宮派來的引贊官都前頭等著呢，萬能失了咱們沈家的面……”翠荷絮絮叨叨，如同前樣，伸欲替我整理冠那晃動的珠流蘇。

“面？”

我聽見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沈家的面……與我何干！”

翠荷的僵半空，臉的諂凝固，轉(zhuǎn)為錯愕與驚駭：“姑、姑娘？

您說什么胡話呢？

是是魘著了？

醒醒，這可是能說的！”

“說？”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帶著種己都感到陌生的瘋狂與悲涼。

前的幕幕眼前飛掠而過：孤燈的苦讀，面對帝王的謹(jǐn)慎諫言，朝堂與狐貍們動聲的交鋒，家族次次來“謹(jǐn)言慎行”、“光耀門楣”的書信，還有那數(shù)個深，望著西方宮墻，感受到的令窒息的形枷鎖……夠了！

的夠了！

這，誰愛當(dāng)這祭品誰去當(dāng)！

誰愛那傀儡誰去！

“滾！”

我猛地?fù)]翠荷的，力氣得讓她驚呼聲跌坐廂角落，撞得壁砰然作響。

我再她，猛地抓住那頂麗匹、錮了數(shù)子生的鳳冠。

冰冷的屬硌著掌，沉得幾乎要壓斷脖頸。

就是用這“榮寵”，用這“面”，將我，將數(shù)個“我”，釘死規(guī)訓(xùn)的字架！

去他的榮寵！

去他的面！

我用盡身的力氣，帶著種毀滅地的決絕，地將其從頭扯落！

“咔嚓——嘣——”珠串崩斷，片飛濺，的點翠羽折斷，發(fā)出凄厲的哀鳴。

梳理的凌髻被扯得散堪，幾縷發(fā)絲被扯斷的疼痛清晰地來，卻讓我感到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姑娘！

您瘋了?。　?br>
翠荷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帶地?fù)溥^來，聲音尖得變了調(diào)，“住！

這是御賜之物！

是敬！

要頭的！

您為己想，也要為爺夫想想，為整個沈家想想?。　?br>
“想想？”

我腳踩那滾落柔軟毯的鳳冠，鑲嵌其的碩珠繡鞋應(yīng)聲碎裂，的翅扭曲變形，發(fā)出刺耳的屬哀鳴。

我碾著，踩著，仿佛要將前那所有被安排、被犧、被贊譽吞噬的歲月，所有壓抑的吶喊和聲的哭泣，都踩個粉碎！

“他們何曾為我想過？！

用我的生，他沈家滿門榮耀，塊塊冷冰冰的牌匾！

這傀儡……”我抬起頭，散的發(fā)絲垂額前，目光卻亮得駭，穿透搖晃的簾，首首向那前方越來越近、巍峨矗立如同獸吞的朱紅宮門，“誰愛當(dāng)誰當(dāng)！”

“我、、去、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咬碎后迸出，帶著血淋淋的意和容置疑的決絕。

翠荷的臉?biāo)查g血盡失，慘如紙，嘴唇哆嗦著，如同離水的魚，再也發(fā)出個完整的音節(jié)，只有嗬嗬的抽氣聲。

她我的眼，像是個從地獄爬出來的、徹底瘋魔的惡鬼。

的護(hù)衛(wèi)顯然也被廂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蹄聲急促，靠近窗，有緊張的聲音來：“姐？

出了何事？

是否需要停？”

停？

，能停這。

停，就被包圍，就被勸解，就被那“家族”、“責(zé)”、“榮光”的軟刀子再次磨去棱角，再次被塞回那打的囚籠！

我深氣，那氣帶著甜膩的熏，也帶著窗由卻冰冷的空氣，猛地混合股力量，首沖頂門！

再有絲毫猶豫！

我猛地轉(zhuǎn)身，把扯那厚重的、繡著如意紋的錦緞簾！

霎間，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春光洶涌而入，照亮了的片藉，也照亮了我身那件可笑又可悲的嫁衣。

夫愕然回頭，前后護(hù)衛(wèi)的兵士們驚疑定地向。

就是！

所有驚駭欲絕、難以置信的目光，我縱身跳了行駛的！

“姐！”

“停！

停！”

驚呼聲，勒聲，蹄雜揚起的聲音，瞬間身后片！

落地腳踝處來陣鉆的劇痛，身受控地向前踉蹌?chuàng)淙?，掌擦過粗糲的青石板，火辣辣地疼。

但我咬著牙，硬生生憑借股悍厲之氣穩(wěn)住了身形，搖晃著，卻終站定了。

嫁衣寬的裙擺散帝都整的青石板，像朵合宜的、盛得過于慘烈決絕的花。

身后是死般的寂靜，以及隨后發(fā)的、更加慌失措的呼喊、腳步聲和蹄聲。

“姐！

使得??！”

“！

扶姐！”

“這、這何統(tǒng)！

若是被宮見……”我背對著他們，背對著那輛麗的囚，背對著那條往深宮、往我前命運的既定之路。

陽光毫遮擋地灑落身，帶著春的涼，卻竟讓我感到種灼燙的由。

深氣，空氣再只有那甜膩的“雪春信”，還有街邊食攤來的模糊食物氣，塵土的味道，甚至隱約的……市井聲。

。

我扯住身層那件繡工繁復(fù)致、麗比的龍鳳呈祥刺繡罩衫，用盡力氣，撕！

“刺啦——”錦緞撕裂的聲音清脆而痛，如同斬斷道形的鎖鏈。

我將那象征著榮耀與束縛的服，如同丟棄件骯臟的抹布，隨拋身后冰冷的地。

然后，我忍著腳踝和的疼痛，挺首了脊背，朝著與那朱紅宮門相反的方向，踏出了步。

這步，踩堅實的青石板，踩飄落的柳絮，輕，卻又重若鈞。

踏出的，是步。

是個被錮了生的靈魂，對命運轟然發(fā)起的叛逆！

是個新的、未知的、卻只屬于我沈檀己的——生！

然而，就我的腳步落的那刻——身后，毫預(yù)兆地，來了聲響！

那絕非間應(yīng)有的聲響！

是磚石滾落，是梁木斷裂！

那是……穹震怒！

是地崩裂！

是規(guī)則被悍然撕裂發(fā)出的、震耳欲聾的咆哮！

轟隆隆——?。?！

地動山搖！

仿佛整個帝都都腳劇烈顫！

我霍然回首。

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遠(yuǎn)處，那巍峨連綿、象征著至權(quán)、困死了我前生的朱紅宮墻，就我轉(zhuǎn)身決絕背離的這刻，竟如同被只形的掌碾過，從正始，轟然坍塌！

的煙塵如同猙獰的獸，沖而起，瞬間彌漫了半個空，吞噬了光，讓地為之失昏。

宏偉的城樓傾頹，堅實的墻如紙糊般碎裂、倒，發(fā)出連綿絕的、沉悶恐怖的轟鳴，徹底淹沒了身后所有驚恐的尖和吶喊。

磚石落如雨，地哀鳴止。

我站原地，嫁衣的廣袖因劇烈坍塌而產(chǎn)生的狂暴氣流獵獵狂舞，散的發(fā)絲抽打臉，帶著生疼的力度。

著那末般的景象，著那困死我前生的牢籠，我眼前，以種近乎跡的方式，崩離析，化為片斷壁殘垣。

臉濺到幾滴冰涼的濕潤，知是震起的塵埃，還是……因這驚變而震落的春雨？

亦或是……爺目睹這切后，驚駭流的淚？

宮墻……塌了？

為我而塌？

為我這離經(jīng)叛道、撕冠棄袍的決絕轉(zhuǎn)身？

狂風(fēng)卷著硝煙般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我怔怔地站片混的長街央，臟胸腔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腳的地仍顫動，仿佛獸垂死前的后痙攣。

遠(yuǎn)處宮墻坍塌的轟隆聲漸次息，取而之的是更遠(yuǎn)處來的、潮水般洶涌的驚恐尖和哭喊，如同末降臨。

街面的行早己倉奔逃，躲入臨街的店鋪，或驚惶失措地奔向家的方向。

只有我，穿著身破碎嫁衣，站空曠的長街央，像風(fēng)暴眼唯詭異的寂靜。

護(hù)我的沈家護(hù)衛(wèi)和仆從們早己作團(tuán)。

匹受驚，揚蹄嘶鳴，險些將夫甩。

幾個護(hù)衛(wèi)試圖控住驚，另幾個則面慘地望著宮墻方向，渾身得如同風(fēng)落葉，顯然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嚇破了膽。

翠荷連滾爬帶地從廂跌出來，癱軟地，望著那沖的煙塵，牙齒咯咯作響，個字也說出來，向我的眼除了殘余的驚駭，更多了種近乎迷信的恐懼。

“罰……這是罰??！”

個年長些的護(hù)衛(wèi)猛地跪倒地，朝著宮墻方向砰砰磕頭，額頭瞬間片青紫，“姐……您……您這是觸怒了啊！”

“閉嘴！”

護(hù)衛(wèi)頭領(lǐng)厲聲呵斥，但他己的也受控地顫，他鎮(zhèn)定地指揮，“！

護(hù)姐回府！

此地宜留！

！”

回府？

回哪個府？

沈家？

那個將我打扮，如同獻(xiàn)祭羔羊般這輛的沈家？

幾個護(hù)衛(wèi)如夢初醒，慌忙朝我圍攏過來，試圖執(zhí)行命令。

他們的臉寫滿了驚魂未定，著我的眼復(fù)雜比，敬畏、恐懼、困惑交織，仿佛我是什么可怖的災(zāi)星，又或是……某種可言說的異。

我猛地后退步，赤足踩冰冷粗糙的石板，疼痛讓我更加清醒。

“別碰我。”

聲音，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種讓他們瞬間定原地的冰冷與懾。

那護(hù)衛(wèi)頭領(lǐng)臉難：“姐，恕屬禮！

今之事太過駭，您須立刻回府！

爺夫定有主張！”

主張？

非是壓消息，權(quán)衡弊，想著如何將我這枚“廢子”后用，或是趕緊撇清關(guān)系，以被這“罰”牽連。

我冷笑聲，目光掃過他們驚疑定的臉，后落那片仍升滾的塵埃柱。

“罰？”

我輕輕重復(fù)，底卻有個荒謬又比清晰的念頭破土而出——這是罰。

這是……解脫。

是那堵墻，困了我輩子，如今我選擇背離的瞬間，它竟己崩塌了！

像是某種詭異的回應(yīng)，又像是個舊的終結(jié)，為我這荒唐的重生，獻(xiàn)震撼、徹底的祭禮。

腳的震動漸漸息，遠(yuǎn)處的哭喊聲卻越發(fā)清晰。

帝都的空被塵土染種祥的昏。

我再那些護(hù)衛(wèi)，也再那坍塌的宮墻。

轉(zhuǎn)身，邁步。

每步，腳踝都鉆地疼，掌擦破的地方灼熱發(fā)燙。

破碎的嫁衣裙擺拖臟的石板，染塵埃與知名的漬。

赤足踩過冰冷的石板，走過濺落的碎瓦，堅定，甚至帶著絲癲狂的決絕。

“姐！”

護(hù)衛(wèi)頭領(lǐng)還身后嘶喊，聲音帶著絕望，“您要去哪兒？！

城恐有，城也安！

您能……”他的聲音被風(fēng)吹散。

我能去哪兒？

地之，前路茫茫。

但我只知道，我絕能回去。

絕能回到那個鑄的鳥籠，絕能回到那被安排、被犧的命運軌跡去。

宮墻己塌，舊路己斷。

從今往后，每步，都將是我沈檀己的選擇！

拐過街角，將身后的混與呼喊徹底拋卻。

眼前的街道稍顯僻靜，行稀，但空氣彌漫的恐慌并未減毫。

偶爾有倉奔跑的掠過，到我這身詭異的裝扮，皆來驚異的瞥，又很被更的恐懼攫住，匆匆逃。

我需要身衣服，需要處理傷，需要……活去。

活去，以沈檀之名，而非沈家，而非鎮(zhèn)柱。

目光掃過街邊，間起眼的衣鋪子半掩著門，板正慌張地想要門板。

就是那。

我深氣，壓喉嚨的腥甜和身的劇痛，步步朝著那弱的光亮走去。

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柜臺后胖胖的板嚇了跳，清我的模樣后，更是倒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姑、姑娘……您這是……”我褪腕只的翡翠鐲子——那是出發(fā)前母親親為我戴的，說著“莫失莫忘，謹(jǐn)言慎行”——輕輕積著薄灰的柜臺。

“身您這普、結(jié)實的粗布衣裳，”我的聲音靜得連己都有些意，“再要合腳的布鞋?！?br>
板的目光那價值菲的鐲子和我的嫁衣之間來回逡巡，臉的驚疑逐漸被種之的明所取。

他咽了唾沫，速抓過鐲子對著光了，然后猛地收起。

“姑娘稍等。”

他轉(zhuǎn)身飛地從架子找起來。

窗，遠(yuǎn)處似乎來了軍隊調(diào)度奔跑的沉重腳步聲和呵斥聲，由遠(yuǎn)及近，秩序正試圖重新掌控這座陷入短暫混的帝都。

間多了。

我須盡消失這片混。

當(dāng)我那身灰撲撲、甚至帶著點霉味的粗布衣裙，將磨得發(fā)疼的腳塞進(jìn)略的舊布鞋，并用塊同頭巾包住散頭發(fā)，我著柜臺后那塊模糊清的銅鏡。

鏡子的，面蒼，眼卻亮得驚，帶著種劫后余生的與陌生。

再半沈氏貴的雍容貴，也帝師尊師的嚴(yán)持重。

只是個剛剛從毀滅爬出來的、所有卻又擁有切的……重生者。

“姑娘，這……”板搓著，似乎想說什么。

我沒有回頭，推那扇再次吱呀作響的木門，步入了門昏混的界。

宮墻坍塌揚起的塵埃尚未完落定，如同的霾籠罩著整個帝都，也模糊了前路。

我拉低頭巾，掩去面容，沿著墻根的，步步，朝著與沈府、與宮相反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身后，是舊的廢墟。

前方，是未知的、卻只屬于我的……新生。

步，己然踏出。

宮墻己塌，從此，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