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圣二年，坤寧宮的蘭花落了滿地，潔的花瓣被雨打濕，緊貼青石板，像塊塊破碎的。

沈清辭坐臨窗的紫檀木榻，指尖輕撫過那幅泛的《寒江獨釣圖》，絹布邊緣的破損處還留著褐的泥漬 —— 那是年前被王氏扔進(jìn)雨留的印記，如同歲月刻的傷疤，遠(yuǎn)法磨滅。

窗的雨纏纏綿綿，淅淅瀝瀝，花瓣墜落的聲響，與記憶繡針落地的脆響漸漸重合，將她拉回那個遙遠(yuǎn)而又清晰的晚。

“娘娘，透骨燈備了?！?br>
扶月輕輕腳地將鎏燈臺榻前，燈芯跳動的藍(lán)光繡品流轉(zhuǎn)，照出釣魚翁蓑衣藏著的。

那些七二股擰的細(xì)絲幽光舒展，像了年輕蕭徹給她的那把柄刀的紋路，每道都鐫刻著過往的回憶。

沈清辭沒有抬頭，鏡的針腳燭火顫。

釣魚翁的笠邊緣，行的字若隱若：“有錦繡，何懼風(fēng)霜?！?br>
這是她后來補繡的，尋常光根本見，唯有借著這的透骨燈才能顯形，仿佛是她對己生的注解。

“，” 她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的石，“這圖藏著的，是江雪，是生路。”

殿門被輕輕推，蕭徹走進(jìn)來，玄龍袍沾著露，帶著面的寒氣。

他將披風(fēng)解披沈清辭肩，動作如年前沈府西跨院所的那樣，溫柔而然，仿佛這年的光從未流逝。

“又這幅圖？”

他的指尖劃過錦盒的鳳印，質(zhì)溫潤，卻及旁邊那枚染血佩來得觸目 —— 半塊青，裂面還留著暗紅的血痕，與他腰間的半塊正能拼合，那是他們之間法割的羈絆。

沈清辭合鏡，目光落蕭徹鬢角的霜。

當(dāng)年那個碼頭替她解圍的七子，如今己是兩鬢斑的子，唯有眼底的光，還和初見樣清亮，像暗的星辰。

“明是承圣節(jié)，該把這幅圖收起來了?！?br>
她將繡品卷，進(jìn)樟木匣子，面還躺著本泛的繡譜，封面的 “柳氏” 二字己磨，那是母親留的唯念想。

雨敲窗的節(jié)奏，忽然與年前的某個春重合，光仿佛這刻倒流。

二年的暮春，雨得比往年更纏綿，像是遠(yuǎn)停歇。

沈府西跨院的蘭樹被打得瑟瑟發(fā)，半的花苞垂枝頭，像了清辭袖磨破的邊角，脆弱卻又帶著絲倔。

繡房的窗紙洇著水痕，燭火潮濕的空氣明明滅滅，將她的子墻，忽長忽短，如同她起伏定的命運。

清辭坐梨花木繡架前，背挺得筆首，像株風(fēng)雨屹立的翠竹。

右名指的頂針磨得發(fā)亮，正拈著根股捻的墨絲。

素的杭紡絹布，《寒江獨釣圖》己初見雛形，她正繡漁翁蓑衣的紋理，腕旋間，針尖斜斜刺入布面，帶出的弧像被江風(fēng)吹歪的蘆葦，然而靈動。

油燈的火苗突然晃了晃，她意識屏住呼，睫顫動。

方才那針偏了半，差點戳到己經(jīng)繡的魚。

這魚用的是 “煙霞紫” 與 “沉灰” 合股，同光顯出深淺變化，比用靈動得多 —— 這是生母柳姨娘教她的訣竅，說 “繡品要像活物，得喘氣”，母親的話語仿佛還耳邊回響。

墻的月歷被雨水打濕了邊角，后就是父親沈從安的壽辰。

清辭的指尖發(fā)緊，頂針硌得指骨發(fā)麻，帶來陣細(xì)的疼痛。

沈府的壽宴從是簡的家宴，父親官居工部侍郎，往來皆是京權(quán)貴。

嫡母王氏早己出話，要讓壽宴 “壓過城的李尚書府”，言語間滿是炫耀與攀比。

作為府唯的庶，她的賀禮若太寒酸，了被背后嚼舌根，那些刻薄的話語像針樣刺進(jìn)她的；可若太張揚，又被王氏指著鼻子罵 “知本”，了頓責(zé)罰。

這幅《寒江獨釣圖》是她思慮半月才定的，取 “獨善其身” 的意頭，既顯奢，又能顯出幾文雅致 —— 她以為這是穩(wěn)妥的選擇，能讓她這場暗流涌動的壽宴安度過。

繡針突然頓住，仿佛被形的力量牽引。

指尖滲出粒血珠，像顆飽滿的朱砂，沿著絹布紋路緩緩爬行，素的絹布留道暗紅的痕跡。

許是太專注，針尖刺破指腹竟毫察覺。

她慌忙用舌尖舔去血珠，那點腥甜舌尖散，繡房的門被用蠻力撞，“砰” 的聲震得油燈險些倒，燈芯劇烈地跳動著，仿佛恐懼地顫。

冷風(fēng)裹挾著雨腥氣灌進(jìn)來，燭火劇烈抽搐，將清辭的子拉得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王氏披著石青素緞披風(fēng)，領(lǐng)的狐被風(fēng)吹得顫動，像團(tuán)跳動的雪球。

身后的丫鬟畫春著羊角燈籠，燈光將她的柳葉眉映兩道墨痕，顯得格沉。

“哼，然懶?！?br>
王氏的聲音淬了冰，帶著刺骨的寒意，“爺?shù)膲垩缂?，你倒有閑磨洋工?！?br>
繡鞋踩潮濕的青磚，發(fā)出黏膩的聲響，像是步步碾壓著清辭的尊嚴(yán)。

清辭連忙起身，膝蓋繡凳磕了也顧揉，疼得她眉頭緊鎖，卻依舊忍著，垂侍立：“母親安。

兒正趕壽禮，敢懶?！?br>
她的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顫，既是因為疼痛，也是因為恐懼。

王氏的目光像鷹隼般落繡架，銳而挑剔，隨后冷笑聲：“這就是你準(zhǔn)備半個月的西？

連點粉都舍得用，漁翁的魚竿竟用灰繡？

當(dāng)是家子氣！”

她的話語像鞭子樣抽打清辭的。

清辭的指尖蜷了蜷，指甲掐進(jìn)掌，帶來陣刺痛，讓她保持著清醒。

那魚竿用的是 “煙霞紫” 與 “沉灰” 合繡，同光顯出深淺變化，比用靈動得多。

可她敢辯解，王氏向來喜歡聽她解釋，只低聲道：“兒想著，寒江獨釣本是清雅景致，用素更合意境?！?br>
“意境？”

王氏像是聽到了的笑話，突然拔聲音，尖銳的嗓音繡房回蕩，“你個庶懂什么意境？

個月英公府姐生辰，李尚書家姑娘了赤鑲寶石的連，你拿這破布去賀壽，是想讓滿京城笑我沈家苛待庶嗎？”

她的眼滿是鄙夷與憤怒。

她猛地扯過繡品，絹布從繡繃被硬生生拽，邊角瞬間撕裂，發(fā)出 “嘶” 的聲，像是清辭碎的聲音。

清辭驚呼著想搶，卻被王氏推，踉蹌著撞繡架，肘磕棱角處，疼得倒抽冷氣，眼淚瞬間涌滿了眼眶。

“母親！”

她帶著哭腔喊道，聲音滿是哀求。

王氏根本理她的痛呼，抓著繡品角，像甩垃圾似的扔地。

畫春很有眼地讓，王氏穿著厚底繡鞋的腳毫留地踩去，先碾了碾漁翁的臉，又江面來回摩擦，嘴罵著：“我讓你清！

我讓你裝雅致！

今就把你這窮酸玩意兒踩爛，你還敢敢丟眼！”

她的動作粗魯而殘忍，仿佛踐踏件毫價值的西。

清辭眼睜睜著己的血被踐踏，那些凝聚了數(shù)個晚的針腳沾滿泥水，像條被丟棄的死魚，失去了往的靈氣。

像被堵住，悶得發(fā)疼，眼淚眼眶打轉(zhuǎn)。

她死死咬著唇，逼己能哭 —— 哭了就了王氏 “沒出息的西”，她能讓王氏笑話。

“重新繡！”

王氏終于停腳，居臨地著她，鞋尖還沾著塊被踩爛的絹布，像是炫耀己的勝。

“用！

用紅寶石碾的粉！

明晚之前我要到像樣的西，否則就罰你去柴房待著，別想桌給爺拜壽！”

說完，她甩披風(fēng)，帶著畫春揚長而去，門被 “砰” 地撞，震落門楣的積灰，紛紛揚揚落清辭發(fā)間，像層薄薄的雪。

繡房重歸寂靜，只剩窗的雨聲和己壓抑的呼，每次呼都帶著疼痛。

清辭緩緩蹲身，指顫著去撿地的繡品，指尖觸碰到冰冷潮濕的絹布，也跟著涼了半截。

絹布濕透了，被踩出幾個烏的鞋印，漁翁的臉徹底模糊，像團(tuán)化的墨。

她翼翼地拂去泥點，指尖觸到處硬硬的凸起，就被撕裂的邊角面，動。

頭猛地跳，她屏住呼，用指甲輕輕摳破損的絹布 —— 那是她意縫去的夾層，面藏著生母柳姨娘留的半塊佩。

此刻絹布被踩破，佩的角正從破洞露出來，沾染著泥水，卻依舊能出溫潤的質(zhì)地，像是暗的點光。

慌忙將佩完整地?fù)赋鰜恚o緊攥。

佩比記憶更涼，邊緣的斷裂處硌得掌生疼，卻也讓她感覺到絲實。

這是生母臨終前塞給她的西，當(dāng)姨娘躺，氣若游絲，臉蒼如紙，抓著她的往懷塞這半塊佩，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清辭…… 保管…… 找到另半…… 就能……” 話沒說完就咽了氣，留這個未解的謎團(tuán)。

后來王氏要搜走姨娘所有遺物，清辭急生智，將佩縫進(jìn)了繡繃夾層。

這繡繃是姨娘親的，用的是江南楠木，邊緣刻著細(xì)密的纏枝紋，就繡架，誰也想到面藏著西，這是她與母親之間后的聯(lián)系。

“娘……” 清辭把臉埋進(jìn)膝頭，終于忍住哭出聲，壓抑己的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

淚水打濕衣襟，也打濕了的佩，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傾訴給母親。

她想起候，姨娘抱著她坐窗前，教她認(rèn)絲的顏：“這是‘水碧’，是雨后荷葉的顏；那是‘絳仙霞’，像傍晚邊的……” 姨娘的聲音總是軟軟的，帶著江南音，像王氏那樣遠(yuǎn)尖刻薄，那是她記憶溫暖的聲音。

可姨娘死得早，她被王氏接到主院教養(yǎng)，子過得像踩薄冰，刻刻都要翼翼，生怕就招來責(zé)罵。

王氏總說她 “眉眼像那個狐貍”，許她學(xué)琴書畫，只讓她跟著府的繡娘學(xué)針，說 “孩子家，學(xué)紅將來才能嫁個家”。

只有繡房，握著繡針的候，她才能感覺到點由，仿佛指尖的絲能織出另個界，個沒有壓迫和欺凌的界。

雨還，滴落蘭花瓣，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像姨娘輕輕嘆氣，溫柔而憐惜。

清辭抹了把眼淚，將佩翼翼地擦干凈，貼身塞進(jìn)衣襟，貼著的位置。

那很暖，能焐熱佩的寒涼，也能讓她感覺到絲力量。

她重新拿起殘破的繡品，眼漸漸堅定，像雨后初晴的空。

能就這么棄。

王氏要繡的壽禮，她可以另幅，但這幅《寒江獨釣圖》，她要修它。

為給父親賀壽，只為己，為姨娘教她的刺繡功夫，為那些逝去的溫暖光。

清辭找來漿糊，那是她用糯米親熬的，了點桂花油，聞著有淡淡的甜，那是她這沉悶的深宅給己尋找的點慰藉。

她將繡品鋪干凈的木板，用刷子蘸著漿糊，點點將撕裂的絹布粘，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呵護(hù)件稀珍寶。

漿糊很稠，粘指尖涼涼的，卻漸漸安定來，像是找到了前進(jìn)的方向。

粘絹布，她始重新刺繡。

先補那被踩模糊的漁翁，了種更細(xì)的絲，用 “接針” 技法讓新與舊完融合，出絲毫破綻。

補到江面，著那片被踩得發(fā)的地方，忽然有了個念頭，眼閃過絲光亮。

從針筐找出根細(xì)的烏，比頭發(fā)絲粗了多，燭光泛著淡的光澤，像條細(xì)的蛇。

她深氣，凝靜氣，始那片墨的江水刺繡。

針指間靈活穿梭，而挑起，而沉，留個個比米粒還的針腳，每針都凝聚著她的血與決。

她繡枚型的佩，和那半塊模樣。

的輪廓用烏勾勒，面的纏枝紋用更細(xì)的繡出，仔細(xì)根本發(fā)了。

她要把這半塊佩繡江水，像沉水底的秘密，只有己知道，那是她與母親之間的約定，也是她的希望。

繡到佩的斷裂處，又了。

這次是因為害怕，而是動，種難以言喻的緒涌動。

指尖的血珠再次滲出來，滴落絹布，她沒有擦掉，反而借著這點血，用 “打籽繡” 技法斷裂處繡了個的紅點，像滴凝固的血，那是母親留這間的印記，也是她熄滅的執(zhí)念。

窗的雨漸漸了，邊泛起絲魚肚，像塊被洗得發(fā)的絹布，透著弱的光亮。

清辭繡針，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眼眶周圍布滿了紅血絲。

江水的型佩己經(jīng)繡，藏墨的水紋，若隱若，如同個秘的符號。

她拿起繡品對著晨光。

漁翁的身重新變得清晰，仿佛風(fēng)雨更加挺拔，帶著種屈的。

而那枚藏江水的佩，像個沉默的誓言，聲地訴說著什么。

清辭將繡品收，又把那半塊佩重新藏回繡繃夾層，動作練而迅速。

走到窗前推條縫，雨后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蘭的清，沁脾。

庭院，蘭樹雖然落了滿地花瓣，枝頭卻仍有幾朵花苞頑地立著，沾著水珠，晨光閃著光，像了向命運低頭的己。

她知道，明王氏到那幅用繡的壽禮，或許滿意，暫過她。

但只有她己知道，正的賀禮，是這幅藏著秘密的《寒江獨釣圖》，那是她對己、對母親的承諾。

就像只有她己知道，這深宅院，有個沈清辭的庶，正用她的繡針，悄悄編織著屬于己的命運，針，堅韌而執(zhí)著。

坤寧宮的雨還，淅淅瀝瀝，仿佛訴說著過往的故事。

沈清辭將樟木匣子鎖，抬頭見蕭徹正對著那幅《寒江獨釣圖》出，眼深邃而復(fù)雜。

透骨燈的藍(lán)光映他臉，鬢角的霜像落滿了月光，帶著種滄桑的感。

“當(dāng)年若是這幅圖，” 蕭徹的聲音很輕，像羽拂過湖，“我怎知道沈府有個懂‘針繡’的姑娘?！?br>
他轉(zhuǎn)過身，從袖取出個錦盒，面是半塊佩，與錦盒的正拼完整的 “秦徹” 二字，那是他們緣的始。

沈清辭的指尖撫過合二為的佩，斷裂處的血痕早己凝固，卻依然燙得頭發(fā)顫，仿佛還殘留著當(dāng)年的溫度。

年前那個雨埋的伏筆，終究長了參樹，將她從沈府的繡房，路引到了坤寧宮的鳳榻前，這是命運的安排，也是她用堅韌和智慧來的歸宿。

窗的蘭花還落，沾著雨水的花瓣貼窗欞，像數(shù)枚的繡針，縫補著歲月的裂痕，也縫補著那些過往的傷痛。

沈清辭輕輕合錦盒，鳳印鳳印與佩的碰撞聲，寂靜的宮殿格清晰，像了那年春，她補繡完型佩，針尖落地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