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二年，暮春。

江南本該是草長鶯飛的節(jié)，青溪鎮(zhèn)卻被團化的詭霧纏了整月。

霧是灰的，像摻了磨碎的墨，沉街巷、田埂，連正的頭都穿透，只能霧頂灑片朦朧的光暈，把整個鎮(zhèn)子罩得死氣沉沉。

陸沉裹緊了身打滿補的短褂，縮著脖子往鎮(zhèn)頭的粥棚挪。

鞋底磨穿了洞，濕冷的霧氣裹著泥水印進襪底，凍得他腳趾發(fā)僵。

這霧邪，光冷，還帶著股若有若的腥氣，進肺像扎了細針，鎮(zhèn)說，這是“魘氣”，沾多了要丟魂的。

可活著總得飯。

粥棚是鎮(zhèn)唯還著的賑濟點，由幾個鄉(xiāng)紳維持，每兩鍋稀粥，米水多，能照見。

陸沉排了半個辰的隊，終于捧著粗瓷碗，蹲墻角啜飲。

粥水寡淡，卻能勉壓肚子的饑腸轆轆。

“咳咳……”隔壁蹲著重病的李伯，咳得撕裂肺，碗的粥晃出半碗，灑霧瞬間沒了蹤。

陸沉了眼，默默把己碗僅剩的幾粒米撥了過去——他是霧災(zāi)遺孤，爹娘年前沒霧，靠鎮(zhèn)你我接濟才活來，如今能幫點是點。

“沉子，別給我了，你還長身子呢?！?br>
李伯?dāng)[著，眼卻泛了紅，“這鬼霧啥候才散??？

再這么去，咱們青溪……怕是要完了?！?br>
陸沉沒接話，只望著鎮(zhèn)西頭的方向。

那是張萬霖的宅院，青溪鎮(zhèn)唯沒被霧纏緊的地方——張家院墻架著西洋燈，徹亮著，聽說那燈能“驅(qū)霧”，是從城洋行來的稀罕物。

可這稀罕物照亮鎮(zhèn)，只夠護著張家院，還有他收“防霧稅”的算盤。

前兒個張萬霖的護院挨家挨戶敲門，說要更多“驅(qū)霧燈”，每戶交個洋，交出的，就拿糧食、農(nóng)具抵。

鎮(zhèn)哪有閑？

家被逼得賣兒賣，陸沉家早空了，護院踹了他的門，罵罵咧咧地說“再出，就把你丟進霧喂魘”，才揚長而去。

霧又濃了些，遠處來幾聲模糊的狗吠，很又沒了聲息。

陸沉喝完后粥，把碗還給粥棚，起身往鎮(zhèn)的義莊走。

那是他的住處，間廢棄的偏房，雖漏風(fēng)，卻比街安些——至能躲著些“霧魘”。

所謂霧魘，是這霧生出來的怪物。

沒見過它們的容，只知道霧濃的，有西撞門、抓窗，鎮(zhèn)己經(jīng)有個沒鎖門，二就沒了蹤，只留滿地血。

走空的街巷，灰霧貼著腳踝纏來，陸沉由得加了腳步。

他總覺得這霧有眼睛盯著己，那股腥氣越來越重，像有暗處著桶血，正慢慢靠近。

到義莊，巷忽然來“哐當(dāng)”聲響，像是木板被撞碎的聲音。

陸沉猛地頓住腳，屏住呼往巷——灰霧，隱約晃過個的子，正貼著墻根往這邊挪，子旁邊，還跟著團飄忽的氣，像條沒骨頭的蛇。

是霧魘？

陸沉緊，轉(zhuǎn)身就往義莊跑。

他知道，這青溪鎮(zhèn)的霧，光鎖著鄉(xiāng)關(guān)，還鎖著數(shù)的命，而他這條命，能能熬過今晚，都是個未知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