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臘月，風跟淬了冰似的，裹著碎雪粒子往骨頭縫鉆。

黎歌抱著懷滾燙的月月，縮漏風的土坯房門檻，指尖凍得發(fā)僵，卻敢松半點——歲的兒發(fā)了燒，臉蛋燒得紅，呼帶著細弱的喘息，像株被嚴霜打蔫的蒲公英，風吹就可能斷了氣。

“媽，妹妹還沒嗎？”

歲的林林攥著黎歌的衣角，臉滿是惶惑。

她身那件打了幾塊補的棉襖，還是去年丈夫陳建軍改的，如今短了截，露出凍得青紫的腕。

黎歌低頭兒，喉頭發(fā)緊，只能把林林也往懷拉了拉，用己薄的衣襟裹住兩個孩子：“了，等亮，媽就去給妹妹找藥?！?br>
這話她說了，卻連半片退燒藥都沒摸到。

陳建軍走秋收后的暴雨，為了搶收隊的米種，失足摔進了河溝，等撈來，早沒了氣。

村給了兩塊撫恤，辦喪事花了半，剩的幾塊，這幾個月早被娘仨的嚼用、月月的醫(yī)藥費耗得干干凈凈。

如今糧缸見了底，灶房只剩半瓢米面，連燒火的柴都要去后山撿枯枝，運氣還被山的爺趕。

“黎歌啊，是我說你，”隔壁王娘挎著菜籃子從門過，腳步頓了頓，眼掃過屋空蕩蕩的梁頂，語氣帶著點惋惜，又摻著點說清的疏離，“男走了是命苦，可你帶著倆丫頭片子，總能首這么熬著。

這冬的，再凍餓出個歹，建軍地也安?！?br>
黎歌沒應聲，只是把月月抱得更緊。

她知道王娘沒壞，可這話的“丫頭片子”像根針，扎得她疼。

這半年來，她聽了太多類似的話——有說她是“克夫命”，然端端的男怎么走；有說她帶著倆“貨”，這輩子都別想抬頭；還有趁她去河邊洗衣服，議論她“早晚得把孩子餓跑”。

冷眼和閑言碎語，比這臘月的寒風還冷。

正愣著，院門忽然來陣腳步聲，伴隨著粗聲粗氣的笑：“黎歌家？

嬸子給你消息來咯！”

是張嬸。

這村的“月”，專給喪偶或離異的男牽。

前幾她就來找過黎歌，過鄰村豬匠周的事，當黎歌沒敢應——她怕再嫁的家，待兩個兒。

張嬸掀著棉門簾進來，帶進股寒氣，也帶進股油腥氣——那是從周家剛了的碗沿沾來的味道。

她往炕沿坐，眼睛先瞟了瞟縮黎歌懷的月月，又掃了眼空著的糧缸，咂咂嘴：“你你這子過的，孽喲！

我跟你說，周那戶家，是我吹，咱們這八鄉(xiāng)，算頂頂殷實的！”

黎歌抱著孩子，勉擠出個笑：“張嬸，我……你先聽我說！”

張嬸打斷她，掰著指頭數(shù)，“周是豬的，你知道？

跟打交道，家頓頓都有！

早是豬油渣拌面條，燉豬，晚要是忙，還能炒個豬肝豬！

你帶著倆丫頭過去，保準頓頓能沾著葷腥，再也用跟似的，喝西風！”

“頓頓有”西個字，像團火，猛地燒進黎歌。

她低頭月月，孩子燒得迷迷糊糊，嘴意識地抿著，像是找的；再林林，兒正盯著張嬸衣襟沾的油星子，眼滿是渴望——從建軍走后，倆孩子就沒正經(jīng)過頓，次還是建軍頭七，她咬牙了半斤排骨，燉了鍋湯，孩子們把骨頭都啃得干干凈凈。

張嬸出她的動搖，又加了把火：“再說周，今年，雖說前頭有個媳婦走了，留個閨周，但他實，話多，有藝，能掙！

你過去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周家媳婦，用地干活，就家照照家，給孩子們飯，多輕松？

周太雖說嚴厲點，但也是個明事理的，你伺候，她還能虧待你？”

黎歌的，像被什么西揪著。

她是沒顧慮——后娘難，尤其是帶著己的孩子再嫁，萬周家待兒怎么辦？

可轉(zhuǎn)念想，這子，再熬去，月月的病怕是撐住，林林也得跟著挨餓受凍。

張嬸畫的餅雖然虛幻，可那“頓頓有”的誘惑，那“用餓肚子”的承諾，是她眼唯能抓住的浮木。

“張嬸，”黎歌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她低頭摸了摸月月滾燙的額頭，指尖來的溫度讓她了決，“周家……能容我這倆閨？”

“容！

怎么容！”

張嬸拍著腿，“周就想要個知冷知熱的媳婦，過子，你帶著倆丫頭，正家熱鬧！

再說了，你是去當媳婦的，又是去當丫鬟，只要你聽話懂事，周家還能虧待了孩子？”

這話的“聽話懂事”，黎歌是沒聽出弦之音，可她己經(jīng)沒得選了。

生存像把刀，架她脖子，容得她再猶豫。

張嬸見她松，立刻眉眼笑：“這就對了！

我跟周家說了，后就帶你過去，要是沒啥意見，月底就把事辦了——趕年前，讓你娘仨也能過個安穩(wěn)年，頓熱乎的年飯！”

張嬸走后，屋又恢復了寂靜。

黎歌抱著兩個兒，坐冰冷的炕沿，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

淚水砸月月的臉，孩子動了動，聲哼唧了句“媽”。

黎歌趕緊擦了擦眼淚，把臉貼兒溫熱的額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月月，林林，對起……媽沒本事，只能帶你們走這條路。

媽保證，定讓你們再受委屈了?！?br>
窗的雪還，風嗚嗚地刮著，像是哭，又像是嘲笑。

黎歌知道，她以為的生路，其實是另座更深的牢籠，而那“頓頓有”的承諾，過是張戳就破的畫餅，等著她和兩個兒，步步走進那座名為“周家”的寒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