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二年，八月。

蘊藻浜南岸的戰(zhàn)壕積著半尺深的泥水，混著鮮血、彈殼和碎布，踩進去“咕嘰”聲，能沒過士兵的軍靴腳踝。

劉欽靠戰(zhàn)壕壁，左臂的繃帶又滲出血來，暗紅的血漬藏青將官呢暈，像塊丑陋的疤。

他剛從團陣地回來，攥著半截被炮火熏的樹枝，指尖還沾著戰(zhàn)壕的濕泥——那是剛才團陣地，用來地畫防御部署圖剩的，樹枝頂端還粘著點干涸的血。

“旅長，各團傷亡統(tǒng)計出來了?！?br>
趙志遠貓著腰走過來，軍帽檐滴著水，筆記本被他緊緊揣懷，邊角裹著層塑料布，沒沾到半點泥水。

他的軍靴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的腿沾著泥，還有道被彈片劃的淺子，結(jié)了層暗紅的血痂。

“團犧兩，傷八七；二團犧，傷；團作為預備隊，傷亡點，犧西，傷七。

坦克連損毀兩輛號坦克，駕駛員死傷，剩的輛坦克也多有磕碰，炮管的防盾都被機槍打穿了兩個洞。”

劉欽點點頭，把樹枝扔泥水，濺起片渾濁的水花。

他早料到傷亡——軍師團6聯(lián)隊是明治期就立的牌常設師團，士兵多是服役年以的兵，典練，步炮協(xié)同的默契是臨征召的新兵能比的。

剛才反擊，他團陣地親眼到二營的機槍陣地被軍二式步兵炮，個機槍連帶槍被埋坍塌的戰(zhàn)壕，工兵連挖了半個鐘頭才把挖出來，個年輕的臉都被泥土糊住，還死死攥著MG0的扳機，指節(jié)泛。

“還剩多？”

劉欽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前喊了太多次“沖”，喉嚨像卡著砂紙，說話得刻意壓低聲音才疼。

“瑟k的子彈均還剩西發(fā)，MG0重機槍的子彈每挺剩二發(fā)，PK5/6反坦克炮的炮彈每門剩二發(fā)。”

趙志遠著筆記本，紙頁因為潮濕有些發(fā)皺，“師部的補給應該后半能到，訊兵剛聯(lián)系，說是給咱們補了批進的S型反步兵地雷，還有兩發(fā)機槍子彈，另帶了副擔架——師部說，知道咱們這邊傷員多。”

“夠。”

劉欽皺了皺眉，目光向岸的暗。

剛才傍晚的反擊停了后，軍那邊也沒了動靜，只有偶爾來的鐵鍬鏟土聲，寂靜的格清晰——用想也知道，鬼子加固陣地，要么是挖散兵坑，要么是修機槍掩，準備亮后的新輪進攻。

“告訴各團，今晚省著點用，除非鬼子沖到米，否則準輕易槍。

另，讓工兵連連長帶連過來，連陣地前米的闊地埋地雷，多埋點，用太規(guī)整，能遲滯鬼子進攻就行?！?br>
“是！”

趙志遠剛要轉(zhuǎn)身，就聽到遠處來“咻——”的聲尖嘯——那是軍年式擲彈筒的炮彈破空聲，聲音又尖又細，像毒蛇吐信。

“臥倒！”

劉欽反應，把將趙志遠按泥水，己也跟著趴了去，胳膊肘杵濕泥，濺起的泥水糊了滿臉。

幾乎是同，“轟隆”聲響，顆擲彈筒炮彈落遠處的戰(zhàn)壕轉(zhuǎn)角，泥水和碎土像暴雨樣濺了兩身，戰(zhàn)壕壁的土塊簌簌往掉。

戰(zhàn)壕立刻了起來，士兵們紛紛趴倒，緊握著，槍托抵肩膀，警惕地向岸的方向。

暗，又有顆擲彈筒炮彈接連飛來，落陣地兩側(cè)的空地，起的水花月光泛著冷的光，像個個破碎的碗。

“是鬼子的火力偵查！”

趙志遠抹了把臉的泥水，聲音有些急促，鼻腔是泥土和硝煙混合的味道，“他們想探探咱們的火力點位置，引誘咱們槍！”

劉欽沒說話，慢慢抬起頭，借著邊的殘月向岸。

軍陣地那邊隱約有火光閃爍，每隔幾秒就亮，像是有調(diào)整擲彈筒的角度，還有模糊的語喊話聲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聽切。

他從腰間摸出銅殼的望遠鏡，鏡頭擦了擦泥水，對準岸——能到幾個軍士兵的身，正貓著腰陣地前的散兵坑移動，其個扛著擲彈筒的支架，另個拎著箱，動作很輕，顯然是兵。

“讓前沿的各團訊員跑趟，告訴所有士兵，管鬼子怎么打冷炮，都準槍?！?br>
劉欽望遠鏡，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誰要是敢暴露火力點，軍法處置！”

趙志遠立刻應了聲“是”，轉(zhuǎn)身朝著戰(zhàn)壕深處跑去，軍靴踩泥水，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劉欽則慢慢挪到戰(zhàn)壕的擊，身貼緊冰冷的戰(zhàn)壕壁，只露出半個腦袋，繼續(xù)觀察岸的動靜。

軍的擲彈筒還打，但炮彈落點越來越偏，顯然是沒摸到他們的火力布，打了幾發(fā)后，漸漸停了來，岸又恢復了寂靜，只剩風吹過蘆葦蕩的“沙沙”聲。

這，工兵連連長張保帶著幾個工兵跑了過來，每個都扛著兩箱地雷，身背著鐵鍬，褲腿卷得，腿是泥。

張保是河，個子，臉有道刀疤，從顴骨首劃到頜，是早年西軍跟土匪打仗留的。

他跑到劉欽面前，敬了個禮，聲音洪亮：“旅長，工兵連奉命報到！

地雷都帶來了，兩顆，您說怎么埋？”

劉欽指了指陣地前的闊地：“到那片蘆葦蕩沒？

從左邊的水溝到右邊的土坡，拉條，每隔米埋顆，用埋太深，露半個引信出來就行——鬼子踩踩得到另說，至能讓他們敢隨便沖鋒。

另，咱們的戰(zhàn)壕前挖幾道散兵坑，讓警戒哨待面，旦發(fā)鬼子動靜，就吹哨子，別槍?！?br>
“明！”

張保咧嘴笑，露出兩排牙，“您，俺們工兵連別的行，埋地雷、挖工事，那都是本行！

保證讓鬼子明踩個正著！”

說完，張保招呼著的工兵，扛著地雷爬出了戰(zhàn)壕，身很消失暗。

劉欽著他們的背，稍松了點——有地雷陣擋著，明亮后的防守能輕松些。

他剛想轉(zhuǎn)身去巡查二團的陣地，就聽到身后來陣壓抑的咳嗽聲，轉(zhuǎn)頭，是機槍王二柱，正抱著MG0重機槍坐戰(zhàn)壕，肩膀抽抽的，顯然是哭。

劉欽走了過去，他身邊蹲。

王二柱連忙抹了把臉，想把眼淚擦掉，卻越擦越花，臉的泥水和淚水混起，像個花貓。

他到劉欽，趕緊想站起來敬禮，卻被劉欽按住了肩膀。

“張的事，別太往去?！?br>
劉欽的聲音輕了些，他知道王二柱和張是個村的，起參軍，起到機槍班，感比親兄弟還深，“咱們多幾個鬼子，就是給張報仇了。”

王二柱點點頭，哽咽著說：“旅長，俺知道……俺就是想，張昨還跟俺說，等打完鬼子，就回鹽城娶媳婦，他說他家隔壁的姑娘，織的布比誰都……”說到后，聲音又低了去，頭埋膝蓋，肩膀停顫。

劉欽拍了拍他的后背，沒再說話。

戰(zhàn)壕很靜，遠處的蘊藻浜河面，偶爾有尸順著水流漂過，有的是士兵，有的是軍，衣服泡得發(fā)，腫脹變形，著讓發(fā)堵。

他想起己埔軍校學，教官說過的話：“軍的是保家衛(wèi)，可軍也是，也有爹娘，也有牽掛——但穿這身軍裝，就只能把牽掛埋，把命交給家?！?br>
那候他還懂，站這滿是泥水和鮮血的戰(zhàn)壕，終于懂了。

就這，陣急促的哨聲突然從邊的二團陣地來——是警戒哨的信號！

劉欽立刻站了起來，拔出腰間的瑟槍，喊道：“二團方向有況！

趙參謀，帶警衛(wèi)班跟我過去！”

趙志遠剛從團回來，聽到喊聲，立刻帶著個警衛(wèi)兵跑了過來，每個都端著MP沖鋒槍，槍的閃著寒光。

幾沿著戰(zhàn)壕速向邊跑，腳的泥水濺得到處都是，耳邊能聽到二團陣地來的槍聲，“砰砰”的，很零散，顯然是士兵們近距離擊。

跑到二團陣地，只見幾個軍士兵己經(jīng)沖進了戰(zhàn)壕，正跟二團的士兵拼。

個軍士兵舉著八式，朝著個年輕的士兵刺去，那士兵沒來得及躲，肩膀被刺，慘聲倒泥水。

軍士兵正要補刀，旁邊突然沖過來個士兵，抱著軍的腰，把他撲倒泥水，兩扭打起，滾來滾去，泥水濺了滿臉。

“槍！

別讓鬼子再沖進來！”

劉欽喊聲，舉起瑟槍，對準個正想爬出戰(zhàn)壕的軍士兵扣動扳機，“砰”的聲，那軍士兵應聲倒地，身滑進戰(zhàn)壕，鮮血很染紅了周圍的泥水。

警衛(wèi)班的士兵也立刻槍，MP沖鋒槍的“噠噠”聲戰(zhàn)壕回蕩，沖進來的軍士兵很被消滅干凈，只剩具尸，橫七豎八地躺泥水，身的軍裝被血浸透，像塊塊臟布。

二團團長李龍跑了過來，臉是汗，的還冒煙，他敬了個禮，聲音有些喘：“旅長，是鬼子的斥候隊，概個，想摸進來咱們的機槍陣地，被警戒哨發(fā)了。”

劉欽點點頭，蹲身具軍尸的袋，掏出個棕的皮本子，面寫著語，還有張照片，是個抱著孩子，笑容很溫柔。

他把本子扔回尸，站起身：“鬼子這是想趁襲，試探咱們的防御漏洞。

告訴各團，今晚加派倍警戒哨，每隔半次班，旦發(fā)鬼子，先吹哨，再槍，別跟他們拼——咱們的士兵寶貴，能這么犧?！?br>
“是！”

李龍用力點頭，轉(zhuǎn)身去達命令。

劉欽則走到那個肩膀被刺傷的年輕士兵身邊，那士兵概八歲，臉還帶著稚氣，正咬著牙，讓衛(wèi)生員包扎傷。

衛(wèi)生員的繃帶己經(jīng)用完了，只能用撕條的軍裝布裹著傷，鮮血很滲了出來，染紅了布條。

“疼疼？”

劉欽蹲來，輕聲問。

那士兵愣了，趕緊搖頭：“旅長，疼！

俺還能打仗！”

劉欽笑了笑，從己的袋掏出塊壓縮餅干，遞給了他：“先點西，養(yǎng)養(yǎng)力氣，明還有硬仗要打?！?br>
士兵接過餅干，眼眶子紅了，用力點了點頭，卻沒舍得，把餅干揣進了懷。

劉欽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繼續(xù)沿著戰(zhàn)壕巡查。

越來越深，氣溫也降了來，風刮臉像刀子樣，戰(zhàn)壕的泥水更冷了，士兵們有的靠戰(zhàn)壕壁打盹，有的互相依偎著取暖，還緊緊握著，哪怕睡著了，指也扣扳機護圈。

走到團陣地，他到團團長周衛(wèi)正帶著士兵們加固戰(zhàn)壕，每個都拿著鐵鍬，把戰(zhàn)壕挖得更深，還戰(zhàn)壕壁掏了個個坑，用來。

周衛(wèi)到他，走了過來，敬了個禮：“旅長，您來了。

俺們把戰(zhàn)壕加深了半尺，還前面堆了些沙包，明鬼子的子彈應該打進來?！?br>
劉欽著加固后的戰(zhàn)壕，點了點頭：“得。

讓士兵們輪流休息，別都熬著，明亮后的進攻，才是硬仗。”

“俺知道?！?br>
周衛(wèi)嘆了氣，指了指遠處的幾個士兵，“那幾個子，從打到，沒合過眼，剛才讓他們?nèi)バ菹?，還肯，說要守著陣地?！?br>
劉欽順著他指的方向去，幾個士兵正靠沙包，頭歪邊，己經(jīng)睡著了，還攥著，嘴角掛著水。

他陣發(fā)酸，這些士兵，多是二歲到的年輕，本該田種地，學堂讀書，卻因為戰(zhàn)爭，得扛起槍，站這冰冷的戰(zhàn)壕，用命去守護家。

就這，遠處來了汽的燈光，順著公路照了過來，暗格顯眼。

趙志遠跑了過來，興奮地喊道：“旅長，是師部的補給！

終于到了！”

劉欽抬頭去，只見幾輛卡沿著公路了過來，燈劃破，身印著“軍政部補給”的字樣。

卡陣地后方停了來，士兵們立刻圍了去，始卸物資——箱箱的子彈，箱箱的地雷，還有藥品和壓縮餅干，甚至還有幾箱進的巧克力，是給軍官們的補給，但劉欽讓部給了士兵。

“讓各團后勤官過來領(lǐng)物資，優(yōu)先給士兵補和食品?！?br>
劉欽對趙志遠說，“另，讓衛(wèi)生員把藥品都收了，明肯定用得?！?br>
趙志遠立刻去安排，士兵們卸物資的聲音，說笑的聲音，寂靜的響起，難得有了點熱鬧的氣息。

劉欽站戰(zhàn)壕邊，著士兵們忙碌的身，稍踏實了些。

他知道，有了這些補給，明的防守更有底氣。

但他也清楚，軍的實力，遠止這些。

剛才的斥候隊，只是試探，明亮后，軍師團6聯(lián)隊，發(fā)起更猛烈的進攻，步炮協(xié)同，裝甲突擊，甚至可能有飛機轟。

他摸了摸腰間的瑟槍，槍身冰涼，卻給了他力量。

月亮漸漸西沉，邊泛起了魚肚，方的空，慢慢亮了起來。

岸的軍陣地，突然來了號聲，悠長而尖銳，清晨的空氣回蕩——那是軍進攻的號角。

劉欽握緊了槍，轉(zhuǎn)身對身邊的趙志遠說：“知各團，進入戰(zhàn)位置，準備迎敵?！?br>
趙志遠立刻掏出哨子，用力吹響，“嘀嘀嘀”的哨聲陣地回蕩。

士兵們紛紛從戰(zhàn)壕站起來，握緊，MG0重機槍的槍對準了岸，PK5/6反坦克炮也調(diào)整了角度，炮指向遠方。

遠處的岸，軍的炮火始了，顆顆炮彈呼嘯著飛來，落陣地前的闊地，起的泥土和水花達數(shù)米，硝煙彌漫整個蘊藻浜南岸，遮蔽。

軍的士兵，像潮水樣，從陣地沖了出來，端著，喊著“萬歲”，朝著南岸沖來。

“打！”

劉欽喊聲，扣動了瑟槍的扳機。

MG0重機槍的“噠噠”聲，的“砰砰”聲，反坦克炮的“轟隆”聲，瞬間響徹了蘊藻浜南岸。

場新的血戰(zhàn)，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