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緣的降生，如同靜的湖面顆石子，為李府帶來了七年未曾停歇的漣漪。

然而這漣漪，并非尋常孩童的喧鬧。

他便與村那些泥打滾、樹掏鳥的稚子同，眉眼間總凝著股乎年齡的沉靜，似秋深潭，望見底。

他懶說懶笑，更參與孩童間的嬉戲打鬧，常常獨坐廊，望著庭花花落，或際卷舒，目光悠遠，仿佛己游于物。

李茂春初擔憂，請了郎來，也只說是“思沉靜，非是癡愚”。

王氏夫則更信服空長之言，覺著此子既非凡品，有些異于常也屬應(yīng)當。

待到七歲，該是蒙讀書的年紀，李茂春便重延請了縣有名的秀才杜群英先生來家設(shè)館。

為修緣孤，又讓寧村兩位適齡的孩童同伴讀：位是武孝廉之子文，年方歲，活潑；另位是王氏夫侄，兵部司王安士之子王，年方八歲，略顯敦厚。

學(xué)館設(shè)李府后園處僻靜軒室，窗修竹掩映。

蒙那，李修緣穿著身嶄新的寶藍衫，由父親領(lǐng)著，拜過孔圣像，又向杜先生行了禮。

杜群英須發(fā)花，面容清癯，目光銳。

他先教《字經(jīng)》，文與王跟著咿咿呀呀地念，李修緣卻只靜靜聽著，亮的眸子隨著先生的指望向書頁的墨字。

過，杜先生便察覺了異常。

這孩子過目誦，但凡教過的句子，他只需遍，便能字差地背誦。

起初以為是巧合，杜先生有意試探，尋了篇稍長的《字文》段落，指與他。

李修緣目光掃過，沉吟片刻，竟的流暢背出，連那拗的句子都半點差錯。

杜先生驚愕之余，又尋來更深奧的典籍，結(jié)亦然。

他撫須長嘆，對李茂春道：“員，令郎非是池之物，乃授之才也！

夫教書數(shù)載，未曾見如此穎悟之童。

后器者，是修緣疑。”

李茂春聞言，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兒子聰慧過，憂的是他這份聰慧，總透著股與這紅塵俗格格入的疏離。

他與兩位同伴雖相處和睦，文機靈，王憨首，常處習(xí)字作文，但李修緣遠是那個安靜的存。

他偶爾與二聯(lián)句作詩，出便是似孩童的蒼茫意境，如“出岫，泉聲何意入禪”，令杜先生都捻須沉吟良。

春去秋來，李修緣長至年光景。

家那間“間樓”，是母親王氏方獨的地。

此樓位于宅院深處，清幽潔凈。

每年，王氏夫?qū)⒓沂聞?wù)，論細，皆工整記錄于卷素帛之，至歲末，便樓設(shè)案，將這年之事，連同懺悔與祈愿，書寫表章，于庭院焚化，名曰“告”。

她深信舉頭尺有明，行事但求愧于。

李修緣幼常隨母親入此樓，喜愛那樓彌漫的檀和墨混合的氣息，更愛閱母親收藏的些散佚道經(jīng)。

那些“道可道，非常道”、“為而治”的玄妙句子，似乎比圣賢書更契合他的。

王氏見兒子喜，也阻攔，只覺多讀些書總是的。

然而，這靜向?qū)W的子，李修緣西歲那年，被道徹底籠罩。

剛過完年，李茂春便染了風(fēng)寒，初只道是尋常恙，誰知病勢漸沉重，入夏后竟至臥起，湯藥難進，常陷入昏沉。

家頓被片愁慘霧籠罩。

這，李茂春忽然了些，知是回光照，忙命速請弟王安士。

王安士趕到前，見姐夫形銷骨立，由得悲從來。

李茂春緊緊握住他的，氣息弱：“賢弟……我……我怕是撐過去了。

唯的，便是你姐姐與甥修緣……他們孤兒寡母，后……仗賢弟照應(yīng)了……”王安士淚落如雨，哽咽道：“姐丈！

弟此立誓，姐姐如母，待修緣如己出，絕負姐丈所托！”

李茂春喘息片刻，又道：“修緣……聰慧，卻……異于常。

賢弟需督促他……用讀書，可……縱廢學(xué)……我己……己為他定劉家莊劉戶之為妻……盼他……早才，光門楣，我也……瞑目了……” 他斷斷續(xù)續(xù)，將家田產(chǎn)、賬目等未盡之事囑托，目光滿是舍與牽掛。

后，他喚過默默垂淚的王氏夫，顫聲道：“賢妻……跟我……委屈你了……我走之后，生……扶養(yǎng)孩兒……教他…………” 他又向跪前、面蒼的李修緣，想說什么，卻只是抬，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頂，眼言萬語，終化作聲嘆息，臂垂，闔然長逝。

李府，頓哭聲震。

李修緣跪原地，望著父親安詳卻再生氣的面容，沒有像母親和舅舅那般嚎啕痛哭，只是肩膀顫，淚水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冰冷的地磚。

那淚水，并非然是喪父的悲慟，更夾雜著種對生命常、生死限的深刻迷茫與震撼。

父親的離去，像他面前撕了道帷幕，讓他窺見了繁塵背后那可逃避的寂滅本質(zhì)。

喪事王安士的主持，辦得為隆重。

依照禮，李修緣需為父守年，因此錯過了當年的童生試。

同年，他的兩位同伴，王與文，皆了秀才，兩家歡喜地，賀喜之絡(luò)繹絕。

喜宴的喧鬧更反襯出李府的冷清。

李修緣身著麻衣，父親的靈位前默默焚化紙，對窗的熱鬧充耳聞。

他更加頻繁地踏入間樓，那存的道經(jīng)佛卷，了他唯的慰藉。

書關(guān)于宇宙、本源、輪回、脫的論述，如同暗的光，引著他去探尋。

守期滿，李修緣己七歲，出落得越發(fā)清俊，只是眉宇間的疏離之氣也更重。

王安士始張羅他的婚事，與劉家莊劉戶家往來頻繁，又催促他溫習(xí)課業(yè)，準備科的考試。

李修緣表面應(yīng)承，卻對那未曾謀面的未婚妻和那科舉仕途，生出半興致。

然而，命運并未給他太多喘息之機。

就他思慮著如何應(yīng)對舅舅的安排，母親王氏夫因多年勞，加之喪夫之痛郁結(jié)于，竟病起。

這次病勢來得更兇，過月余，便追隨李茂春而去。

短短數(shù)年間，親相繼離，這對李修緣的打擊是毀滅的。

他跪母親的靈前，這次，再也法抑，失聲痛哭。

那哭聲似幼休止的啼哭，而是充滿了年才懂的、深入骨髓的悲慟與孤寂。

地之，竟再血脈至親可依。

王父子幫著料理了喪事，王安士著甥憔悴的模樣，疼己，愈發(fā)堅定了要替他安排切的決。

喪母之后，李修緣仿佛變了個。

他再只是沉默，而是有了種決絕的靜。

他幾乎整待間樓，是讀書，便是靜坐。

那些道書佛經(jīng)，再是閑暇的消遣，而了他探尋生命終意義的唯途徑。

他反復(fù)咀嚼著“紅塵如夢”、“事?！?、“解脫”的字句，回想己出生的異象，空長的偈語，父親臨終的囑托，母親年復(fù)年的“告”…… 種種因，似條條絲，漸漸編織張清晰的，指向個他法再回避的歸宿。

八歲，孝滿除服。

王安士始正式商議他的婚期，并為他打點行裝，準備他入縣庠讀書。

李府張燈結(jié)，似乎要驅(qū)散積年的陰霾，迎接新的始。

這，李修緣獨，來到城父母合葬的墳前。

春風(fēng)依舊，吹動著新生的草芽。

他點燃紙，著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湛藍的際。

他跪墳前，磕了個頭，低聲道：“父親，母親，孩兒孝，塵緣己盡，能再續(xù)李家煙火，承歡膝亦空談。

間功名，如同枷鎖；男之，亦是幻。

孩兒此去，并非絕，乃是追尋那生滅的本源去處。

望父母之靈，恕兒罪孽，助兒早得解脫。”

說罷，他起身，從懷取出封早己寫的書信，墳前用以擺祭品的石臺，用塊石子壓。

然后，他后望了眼生活了八年的故土，轉(zhuǎn)身，迎著那拂面的春風(fēng)，步履堅定地走向了與縣城相反的道路，身漸行漸遠，終消失山的蒼茫翠之。

墳前的紙灰被風(fēng)卷起，打著旋兒飛向遠方。

那封信風(fēng)顫動，信封字，只有寥寥數(shù)語，墨跡清瘦，卻力透紙背：“修緣去了，尋找。

他年相見，便知曉?！?br>
塵間的后絲牽絆，似乎也隨著那縷青煙，消散蹤。

只剩邊春，寂寂地籠罩著那兩座孤墳，和座即將再次陷入失落與迷茫的李府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