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皆有死。

暮春的雨絲斜斜切過檐角，將“聚賢樓”字匾額洗得愈發(fā)沉暗。

堂攏著層濕冷的霧氣，二幾張方桌旁坐滿了，茶盞的熱氣裊裊起，卻暖透眉宇間那點化的倦意。

說書莫正往醒木呵氣，指腹反復摩挲著那方被盤得發(fā)亮的烏木。

他顴骨聳，眼窩陷得深，像是被歲月犁出的溝壑，此刻正望著臺攢動的頭，喉結(jié)滾了滾。

“諸位，”他，聲音帶著點被煙熏過的沙啞，卻奇異地穿透了周遭的茶沸與低語。

“今兒個講江湖俠客，表風花雪月。

咱們說段事兒——關于墜那年，七家族紫宸殿，用個質(zhì)子的血，寫的那紙盟約?！?br>
臺霎靜了靜，有端著茶盞的頓住了，有意識地往左右了，仿佛這尋常的雨，有什么形的眼睛正從梁盯著。

莫抓起醒木，“啪”聲脆響，震得窗欞的雨珠都顫了顫。

“話說墜之前，這是姓蕭的。

蕭家鐵騎踏過賀蘭山，蹄揚起的塵沙能遮半個月的頭。

可遂愿吶——”他拖長了調(diào)子，目光掃過角落個穿青布衫的年輕，那后生正攥著拳頭，指節(jié)泛。

“那年秋，顆流火墜京都南郊，燒了。

欽監(jiān)跪廢墟哭，說這是‘龍隕之兆’?！?br>
有低低咳嗽聲，莫卻像沒聽見，繼續(xù)道：“蕭家帝連召了家族的族長入宮。

明面是議事，暗地呢？

各懷思。

沈家握著江南鹽鐵，早就想往江挪挪腳；陸家掌兵，京畿營的兵權(quán)攥得比誰都緊；還有那隱暗處的墨家，據(jù)說能飛的銅鳥，指定殿頂就藏著呢?！?br>
他忽然壓低聲音，近了些：“紫宸殿的地磚縫，至今還滲著暗紅。

聽說那，蕭家太子才七歲，被他父按盟約摁了指印，那孩子嚇得首尿褲子，指著沈家公子喊‘妖怪’——諸位猜怎么著？

沈家公子左眼角，確實有塊月牙形的紅記，像了古籍畫的‘食龍獸’。”

“莫爹，”個粗嗓子打斷他，是鄰街的王屠戶，他啃著醬骨頭，含糊道，“您說的這些，跟那預言有啥關系？”

莫瞇起眼，從懷摸出塊發(fā)的布帛，展能見面用朱砂畫著些歪扭的符號。

“這是去年從墨家舊址挖出來的殘卷，解出來就八個字：‘七家歸墟，生還’?！?br>
雨聲似乎更了，打窗紙噼啪作響。

那穿青布衫的年輕忽然站起身，他個子很，背卻駝著，像是背負著什么重物。

“丈，”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到每個耳，“您知道沈家公子如今哪嗎？”

莫抬眼瞧他，昏的油燈年輕臉明明暗暗的光，左眼角那點紅記若隱若。

他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將醒木重新按桌。

“凡皆有死，”他緩緩道，“可有些的死，能拖垮半個。

至于沈家公子……”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群，望向窗邊的雨幕，仿佛能穿透那片濕冷，見之的刀光劍。

“或許，他正坐這聚賢樓，聽我講他己的故事呢?！?br>
醒木再次落，這次，卻像是敲每個的尖。

雨還，堂的霧氣愈發(fā)濃重，清是茶煙，還是從門滲進來的、帶著血腥氣的風。

那聲醒木落定的剎那，青布衫年輕的指尖袖蜷了蜷，燭火恰晃過他眼角的紅痕，像滴凝而未落的血。

他沒再追問，只緩緩落座，脊梁依舊挺得有些僵硬，仿佛剛才起身的瞬間耗盡了周身力氣。

王屠戶啃骨頭的動作停了，油乎乎的圍裙蹭了蹭：“莫爹這話玄乎，難沈家公子還能變蒼蠅蚊子，混進咱們這樓？”

他嗓門敞亮，震得梁積灰簌簌往掉，卻沒誰敢接他的話。

七家族的名諱，這道就像埋土的雷，誰也說清哪句話碰響引。

莫卻急緩地給己斟了杯涼茶，茶梗水打著旋。

“王屠戶這話理，”他呷了茶，喉結(jié)滾動像吞了顆石子。

“可諸位別忘了，二年前紫宸殿那場盟，沈家公子本是要被去蕭家當質(zhì)子的。

是沈家太太連揣著家的牌闖進軍營，求著陸家將軍面——那牌刻的，可是當年陸將軍戰(zhàn)死沙場的兄長的名諱?！?br>
他忽然了聲調(diào)，醒木桌輕輕點著：“這間的賬，從來是能算清的。

陸家欠沈家個，沈家握著墨家的半張機關圖，墨家又欠蕭家條命……七家的纏處，抽哪根，都帶出串血珠子?！?br>
角落穿灰袍的賬房先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瞇條縫：“莫爹，您說的‘歸墟’，是指哪處？

欽監(jiān)的星圖，可沒標過這地名。”

“呵，”莫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溝壑，“歸墟星圖，頭。

去年冬月，蕭家后的宗室漠被追兵截，滿門，沒留個活。

那漠了場紅雪，染得戈壁灘像塊剛剖的肝——這便是蕭家的歸墟。”

穿青布衫的年輕忽然端起茶盞，茶早涼透了，他卻喝得慢，喉結(jié)動了動，像是吞咽什么苦澀的西。

窗的雨知何了，風卷著水汽灌進來，帶著些腥氣，像了血腥混著雨水的味道。

“那預言說‘生還’，”賬房先生推了推眼鏡，聲音發(fā)緊，“總能是……誰知道呢？”

莫打斷他，將那塊畫著朱砂符號的布帛重新揣進懷，“或許是沈家那個流落的二姐，聽說她歲那年被販子拐走，至今沒知道落。

或許是陸家那個被逐出家門的庶子，據(jù)說他西域?qū)W了些旁門左道，能召沙暴。

又或許……”他的目光慢悠悠掃過場，后落青布衫年輕身，停了停，才繼續(xù)道：“是哪個藏市井的角，揣著為知的身，等著某把這盤掀個底朝。”

“啪！”

這次是醒木響，是王屠戶把啃剩的骨頭往桌摔，粗聲道：“管他誰生誰死！

咱們姓，能求個安穩(wěn)子就謝謝地了！”

話雖如此，他攥著骨頭的卻，指節(jié)泛。

堂的氣氛像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悶，每個都低著頭，盯著己面前的茶盞，仿佛那面能照見己的命運。

穿青布衫的年輕站起身，這次沒再他，家都回避，像是怕沾染什么晦氣。

他往柜臺了枚銅，聲音輕得像雨絲：“茶。”

掌柜的喏喏應著，沒敢抬頭。

年輕轉(zhuǎn)身往走，青布衫的擺掃過門檻，帶起股風，吹得門那盞油燈猛地晃了晃。

莫望著他的背，忽然，聲音，卻恰能讓他聽見：“沈公子，漠的紅雪，可比江南的雨冷多了。”

腳步頓住了。

年輕沒有回頭，只是脊梁挺得更首了些，像柄驟然出鞘的劍，藏著未露的鋒芒。

他推門走進雨，青布衫很被水汽打濕，貼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像只收攏翅膀的鷹。

門“吱呀”聲合，將雨幕與堂隔。

莫抓起醒木，卻沒有落，只是摩挲著那光滑的表面，低聲道：“凡皆有死，可死法同。

有的死病榻，被兒孫圍著哭；有的死荒郊，被狗啃了骨頭；還有的……”他頓了頓，望向窗那道漸行漸遠的青身，聲音低得像嘆息：“死己選的路，倒也干凈?！?br>
雨又了起來，敲得窗紙咚咚響，像是有面叩門，又像是之，兵刃相接的脆響。

堂的茶盞依舊冒著熱氣，只是沒再喝，每個都等，等這場雨停，等莫繼續(xù)往說，卻又怕他說出的個字，就應了己的結(jié)局。